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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N 电话线的长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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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的最后几天,再次收到何成的邮件。他说,我在上海待两个星期,之后回去你的城市,你可以考虑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看完,习惯性地点下“删除”。很多事情,一旦变成习惯,就不再需要理由和意义。我想,我从未回过何成邮件,也许也是因为习惯。
何成最后一次来Grey House,已经是11月。他来喝我的酒。他举起酒杯赞叹:“两年前你经常被Babu里的调酒师骂,现在你已经超越他。”我说:“是吗?他骂我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吧。”Doul曾经气急败坏地对我吼:“宁间,你是在调酒,不是在调颜料!”那时Doul如我现在一般年纪,他曾是我的学长,但是他后来学了商。“我一直不明白不会喝酒的你为什么要学调酒,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颜色?”何成问。我点点头。调酒加深我色彩的理解,带给我很多色彩的灵感。何成点点头,甚至有些欣慰。我看得出来。
何成走的时候,再次留下他的电话号码。他说:“有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末了又说,“不过我想你不会。”我没有问他,他究竟是认为我不会有需要还是不会找他。
2006年的10月,卓弋和纪颜来Grey House的次数都大大减少。我有时会怀疑他们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人的问题,还是公司。
2006年的11月,我忽然接到卓弋的电话。他的话干脆简短,但是令人震惊和不安。
他只说了两句话。
纪颜不见了。帮我找他。
我没有来得及问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只能一个人猜测。在此之前我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过一个人不见了也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自发的,另一种是被迫的。
其实卓弋的两句话除了一个结果,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下午我空出Grey House,只等他一个人。
卓弋坐在沙发上,眉头深锁,一言不发。我递一杯柠檬水给他,他接了,只是握在手里,不喝。
我说:“你们两个,早该在一起的,偏生有这么多事。”卓弋还是不说话。他低着头,头发的阴影拉过半张脸。
我又说:“你有没有给他打电话?是什么结果。”卓弋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是我不熟悉的迷茫和疑惑。他说,我现在突然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他。
我愕然。
卓弋真的陷入难题。
他说,我以为我们应该在一起,但是我们都从未提起。昨天,我接到纪颜的辞呈。人事部的人说,他已经离开。我去他写字间,已经没有他的物品。我打他电话,一直没有接听。我赶到他公寓,才知道他半年前已经搬家。我想到处找他,但是我发现我再也不知道还可以在哪里找到他。我不知道他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不知道他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做什么样的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难过,什么时候开心。就像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心情,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辞职。他突然之间消失,如此干净彻底。我突然不知道这么多年的我的矛盾,等待和挣扎是为了什么。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已经无法确信我爱他。但是我害怕,我害怕我其实不爱他。
他接着说,这六年,他在我的公司,我企划部的主管,他的写字间在我办公室的楼下,我们只有十四次在下班后遇见。其他时候我只会在他过来我办公室递交企划的时候遇见他。他把新的企划交给我,他的眼睛总是透过我身后的落地窗望向很远的地方,像清醒地看着一个梦境。他站在那里,距我一张办公桌的宽,我无法明白,为什么我们竟可以在这么近的距离如此疏离。第十四次在下班以后遇见他,只有我们两人的电梯里,我想说些什么,但是我们终究什么都没有说。没有一句对话,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纪颜背对我,只在我前面一步,但是我发现我们间的距离如此遥远。
现在我要怎么办,宁间,已经一整天,我找不到他,真的找不到他,纪颜真的已经不见了。
我轻轻抱着卓弋的头。卓弋和哲一般年纪,此时的卓弋悲伤并且脆弱。我想说,卓弋,不要哭。但是我没有,这是他的感情,我不能干涉。
最后,我只能说:“卓弋,你也许需要一个吻来确认你是不是爱纪颜。”
如果两个人通电话,那他们的距离是两人之间电话线的长度。现在的移动电话无需电话线,于是通话的两人可能没有距离,也可能是无限遥远。
我放开卓弋,给纪颜打电话。第十七通电话的时候终于有人接听。卓弋来抢电话,被我阻止。我对纪颜说:“如果你不想被找到,你可以不告诉我在哪里,但是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正在做什么,我很担心。”长时间的沉默后,电话里终于传来纪颜的声音。“我在喝咖啡。”纪颜说。纪颜的声音很淡很淡,听不出悲喜。
我在喝咖啡。我转告卓弋,卓弋轻轻松了一口气。继而苦笑,我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喝咖啡。
半晌,我想到某种可能性。我问卓弋:“Coast在哪里?”卓弋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拉了我往外面跑。
一路上我心惊胆颤。我不停提醒卓弋红灯,和行人。我担心卓弋在找到纪颜以前先出车祸。车祸每天在世界各地频繁上演,但我希望永远不要看到。Coast在外滩,除去交通阻塞和红灯耽搁的时间,其实Coast离Grey House并不很远。
卓弋不顾我,径自下了车。我慌忙解开安全带跟下去,看见卓弋已经消失在旋转门。我冲进去,跟上卓弋焦急的背影。最后我看见卓弋站住,我从卓弋的肩看向他的前方,纪颜就在那里。
纪颜保持着贯有的装束,面前的咖啡已经没有热气。他坐在靠窗的一处二人座小圆桌,从那里望出去是外滩黄浦江边灰色精雕的石栏。纪颜神情淡漠,他静静地望出去,眼神自黄浦江上方游过,飘渺过浦东的东方明珠,仿佛在看着远方只有他可以看见的东西。我不确定纪颜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到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我再看卓弋。他已经被钉住,他看着纪颜,神色复杂。我想这一刻他也许明白了一些没有想过的东西。我用手肘轻轻推他。纪颜终于转过头,他看着卓弋,眼神清亮。卓弋终于再动起来,他冲过去,扯起纪颜,把他往外面拉。纪颜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卓弋往外面走。我留下来匆匆结账。
走到外面,看见卓弋已经和纪颜进入车里。我想我知道卓弋要做什么,于是在外面慢慢等。我走到外滩的护栏边,江风带着潮湿的寒气浸没过来。曾有人告诉过我,上海只有夏天和冬天,11月的上海无疑已是冬天。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浮动,酒酿圆子里有新鲜的桂花。黄浦江边有很多人,有穿得单薄的老人拿着扬声器,举着牌子吆喝:“知道为什么和平饭店的顶是绿色的吗?知道和平饭店的顶有什么用吗?知道外滩为什么一些建筑顶上竖国旗,有些不竖吗?两块钱,只要两块钱,告诉你外滩的真实历史!”
我看着江面上白色的鸥鹭,一阵风过来,我忍不住一个寒战。我怕冷,但是不愿意多穿衣服。以前冬天外出,到最后身上最外面的衣物常常是哲的外套。我感觉到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我拿出纸巾擦,看到一摸红色的痕迹。这个季节我的鼻子常常莫名地出血。小时候吃过很多中药但是没有改变,习惯后放弃治疗。我知道只要很短的时间它就会自己停下,所以我不打算理会它。但是哲不习惯,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很惊恐。他害怕我有奇怪的隐疾会一日以绝症的形式突现。我在路边摊贩买了一杯热的珍珠奶茶,温暖我的手和胃。吸吸鼻子,我回头看卓弋的车,沉吟一刻,渐渐走开。
后来卓弋用带着鼻音的声音给我打电话,我对他说不用担心我,我自己回去。
那天最后我一个人回到Grey House,已经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