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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L 断了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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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邮件第四周缺席。
那一天的晚上,Grey House进来一位奇怪的客人。我的侍应生跑来悄悄告诉我,这个人寻了一处较明亮的沙发坐下,没有任何order,要小心,这人莫不是来砸场子。
我抬头,只一眼便断定此人招惹不得。我看到他的深蓝色斜纹领带,在灯光下不平静的脸。
深蓝色斜纹领带,我想起自我到上海,每周坚持给我发邮件的人。
他是一个画廊的老板,是画商。我在Babu碰到他,那时他刚到我的城市。那时是2004年的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Babu是学校后门边上的酒吧。学校一些同学整晚在那里干掉一箱又一箱的啤酒。
他看见我,高兴地迎上来。他说:“你是潇哲的学生。学校里到处都能听见你的名字。”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忙自我介绍:“我叫何成,是个画商,也是潇哲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和你也交个朋友。”他递给我名片,我轻轻接了,放进衬衣口袋,对他点点头。然后继续摆弄手中的各种器具。
Doul从吧台后面窜出来骂我:“顺序错了!”我吓了一跳,器具里的酒洒出来。我恼怒地看了何成一眼。都是你影响我心情!我在心里说。何成看着我怒视着他,不明所以。
Doul对我说,你又不能喝酒,为什么这么喜欢调酒呢?你调出来的酒你自己不喝,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你糟蹋了我多少酒?
我说:“我很喜欢这些颜色啊,”我看着Doul不信任的眼神,继续说,“你放心,我很聪明,糟蹋你的酒的日子不会太长的。”Doul不置可否。
然后他看向何成,很有礼貌地问:“先生,需要什么酒吗?”
这时,那个奇怪的客人慢慢走到吧台边,我也很有礼貌地问:“先生,需要什么酒吗?”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嘴角有奇怪的抽动。他的颧骨很高,眼睛很深。他没有说话。我不擅长应对这种状况。他以沉默对我,我惟有以沉默对他。
我想起那日我从Babu回学校,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去找哲。我对他说:“今天我在Babu遇到一个叫何成的人,他说是你的朋友。”哲正在整理以前的画作,闻言停下手中动作,笑着看着我:“真快,我本想过两天把他介绍给你。”
“真的?那个人真的是你朋友?”
“不然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理由骗你?”
“你以前都没有向我提过他,我怀疑一下不是很正常?”
哲空出一只手敲我的头。“那是时候未到,现在你大三就要结束,是时候结识一些商业艺术界的人了。在美术界要做出成绩,实力固然重要,但是如果有商业的推波助澜,又是另一般光景。”
哲又说:“不要小看此人,他若是肯帮你,对你只有益处。”
然后我忽然想起什么,我问他:“你出版画册,可有他的帮忙?”他笑了一下,又敲我的头,“我还不需要。”我不服气,但是无法反驳。
我再看着眼前的人,思索如果他这样一直坐到凌晨3点,我要怎样让他离开。结果他在此时忽然说话。
“我记得你不能喝酒。”
这个不可以招惹的人已经找上门来。我自好苦笑着答他,“我给人喝酒,我不喝。”
“335天,44封信,我告诉你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你一次都没有回我。我决定不再等下去。”
一直到Grey House关门,这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喝酒,也没有想要离开。
我与他于厅中枯坐,气氛甚是诡异。
然后还是他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于寂静中静静传来,低沉而极具魅惑。
你的父母已经不年轻。他说。我无言以对。
你这样,你的老师会失望。
我忍不住反驳,你又如何知道他希望什么?他的目光在昏暗中静静地扫过Grey House的桌椅,终于停留在我身上。我看出他眼中隐忍的责问。
我说,他只教我画画,没有教我以画为生,我没有放下画笔,在这里又有何不妥。
他眼睛一亮,问我,你还在画?我点头。他的脸上终于有欣慰的神情。
然后他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他问我,为什么从不回复邮件。然后他又说,你的父母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轻轻笑了起来。我问,“何成,你来找我,究竟是何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只是想找到你。
我的心脏一瞬停顿,然后我看着他轻轻摇头。“我明白。”何成点头,微微一笑,“潇哲于你,任何人无法替代。但是……”何成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发现我没有要听下去的意思。一会儿后,他笑笑:“我想看看你的画。”
凌晨4点的时候,我和何成在画室。他翻看我的油画,不发一言。突然他停下手,放下那些画布和画板。他看着我,用我无法应对的悲伤的眼神。他说,不要画了。这已经不是你的画。再画下去你会疯。
那天晚上,何成睡在我的床上,整个晚上他都握着我的手。这个动作天真但是煽情。我紧闭双眼但是没有睡意。
一次,我和哲一起出去画画。哲带我到一条河边,那时一轮斜阳红得可爱。
哲说:来,画这条河。你画,我也画,我们画一样的景,然后看看我们有什么不同。
我在心里暗暗将此当作了比赛。
我很认真地画。红色的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天空,一卷一卷的云彩,一波一波的河水。我小心地调着颜料,小心地沾上画笔,小心地涂上画布。
夕阳渐渐沉入水中,河边钓鱼的人开始收拾钓具。
夕阳完全沉入水中,只余天边的一抹红痕恋恋不舍地牵着天空的一角。
连天边这一抹红也没有之后,我和哲都结束作画。我们在江边坐下来,淡笑着对视。河边不少人还在走动,我们不敢亲吻,只能够任情愫在视线之中汹涌。
回到哲的家,在画室里,我看着哲的画。短短几分钟,我便缴械投了降。我问哲,为什么,为什么看着你的画,慢慢地就会被那些颜色包围,有很神奇的像被那些色彩那些景物拥抱的温暖的感觉?
哲摸摸我的头,回答:“因为我本就是以被拥抱着的视角来看着,来画着。置身其中去画,就能让观者同样置身其中。”然后老师看着我的神情渐渐渗透出担忧。
那次以后,我的老师还有很多次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对我说,“间,你的画太过于冷静。你已经可以看到别人想要看到的东西,但是那并不是境界。那只是为一个人画。但是你要为很多人画,你要画你希望他们看见的东西。那些人里面,要包括你自己。”
“间,我看不到你想要看见什么。”
“间,你的冷静与游离自成风格,但是我希望你学会置身其中来看待世界。人与人并不孤立。”
我很努力地学习,但是我一直没有像哲所说的那样用身在其中的眼光看待世界。以前是不会,后来是不能。
早上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何成已经离开。我有预感,首先赶到画室。我的画室已经被洗劫一空,何成带走我所有的画。我在画架前坐下,看窗外的太阳雨。一定是这个世界拒绝接受我,我也拒绝融入这个世界。于是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彻底地沦为这个世界的一个旁观者,但是我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