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11、J 再见，小A

　　2006年的9月，程飞回到学校，我没有再请调酒师。我站回到吧台后的位置。我发现我不适合坐在厅里，我还是喜欢站远一点看。程飞是白天走的，走的时候，兴高采烈地给我调了一杯酒。他告诉我，这杯酒，只调给我。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他。我很用心地喝完他为我调的酒，然后那天晚上，因为我醉得不省人事，Grey House没有开门。
　　2006年的9月，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每周必到的邮件没有出现。我想想看，也许已经是应该放弃的时候了。
　　如果把6，7，8月看做夏天，2006年的9月夏天已经过完。但是上海没有任何转凉的迹象。这个月，我在Grey House里见到小A。
　　那时是下午三点，Grey House还没有开门，我在整理吧台。他推门进来，动作很轻，带着谨慎的不安。
　　阳光把他的身影投入黑暗，只留一个泛着光圈的轮廓。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他。他背着画板。
　　他慢慢走向我，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直视我，我想，他在思考怎样开头。
　　最后，他用了一个简单的“嗨”。
　　我轻轻笑起来，回答他“嗨”。他告诉我，那天我给他地址，他第二天就来找过我，他问到Grey House是什么样的地方，他没有进来。他说，他在想，我在里面做什么。后来他准备毕业，后来他料理好学校所有的事情，准备在回家前还是来找我一次。
　　“我还是想，要来看看你的画。”他说，脸上有一种小孩子做错事的表情。
　　纪颜也说想要看我的画，但是他还没有来。因为他其实不需要。
　　我点点头，带他到我的画室。上楼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对他说：“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也是调酒师。”小A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看他的样子，我开始忍不住猜测他到底把我想成做什么的。
　　他看到我画室里塞满的油画和素描，轻叹一声。我大致把我的素描收收，厚厚的一叠递给他。油画在板上或者画布上，让他自己去拿。
　　他慢慢翻完，突然抬头对我说，我画素描给你看。我一时间不明所以，看他自己在画板上夹好纸。他说，我画你的画室。
　　我看着他握铅笔的姿势，突然之间升起一股冲动。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他的食指往前面轻压，对他说，你试试食指往前一点来画线条。他静静听从我的安排，但是几笔之后，他的食指不自觉地缩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当年也花了不少时间才习惯老师的握笔姿势，所以不能怪他。
　　但是我花了这很长的时间，受到老师的责怪。
　　我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他在自己的画板上画我的画室。
　　2002年刚刚进入冬天的时候，老师松开压住我食指的手，叹一口气，坐到窗台边。
　　“小间，你故意的对不对？”光线在老师背后模糊了影子。我十分紧张，只能够低头，不敢承认。
　　“小间，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把着你的手指导你，你要自己找感觉。”说完，老师走出画室，轻轻带上门。
　　我很难过，因为我被老师看穿。我突然害怕老师觉得这几个月原来浪费了光阴，害怕他看穿我的故意，还看穿那后面更深处藏着的感情。我后悔做了傻事，只为了他的右手握着我的右手，他的左手搭在我的左肩，他的胸膛触碰着我的后背。我在老师的画室里憋着眼泪，认真检讨。一个星期后，我的食指再也没有缩回去过。但是，两个星期后，我才敢再抬起头正视老师。
　　小A的身影也被光线模糊了轮廓。我曾经想过小A到Grey House里来的情景，想过我们可能做的一些事情，但没有一次想到过这般寂静的光景。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小A收好画板，他说，这幅画，我要留作纪念。他在福州路的画材店里对我说想要向我学习，但是一个下午他什么都没有问我。我猜不透他到这里来的用意。
　　我问他，要不要喝一杯。他摇摇头。他说，他不喝酒。
　　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本来我想为你画一幅油画，但是看了你的画后我放弃了，我觉得你会笑话我。”然后他又问我，“你一定美术专业出身，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他没有等我回答。
　　他说：“我叫安亚光，小A是同学取的，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才想起来，他都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点点头，然后说，“如果以后我再来上海，或许会到这里喝一杯，然后我会为你画一幅画。”我笑起来。
　　我不能确定如果有一天他回到上海，我还在不在这座城市。但是我很期待他为我画一幅画，最好是油画。
　　哲常常画我，但是有时并非是为我所画。有一日我醒过来，发现他不在身边，我抬头找他，听见他低呼：“别动，再有一会儿就好。”我发现他在与床边成45度角的地方，距床尾有一段距离。我很开心，乖乖趴着不动，我知道他在画我。哲不是第一次画我，但是每一次我都同样开心。
　　但是这次他画好，却不给我看。我笑嘻嘻地跑过去伸头要看，他挡开我，然后说：“这幅画不是为你画的，不给你看。”我不解地问他：“不是为我画的？你要把画我的画给别人？”
　　哲无语地拍我的头：“我怎么舍得。我恨不得只有我看得到你。这是为我自己画的。不许你看。”我不高兴，此人刁蛮，画的是我，还不让我看。
　　哲先把画板收到某处晾干，神神秘秘不让我知道。然后回来若无其事的收拾颜料画笔画架。终于我不忍心，帮他把画架搬到画室。
　　每次去哲家，我都希望看到他画室的墙上布满他的油画。但是一直没有。有一天，我发现他甚至在墙上贴上墙纸。一整面墙贴的是完整的巨幅的墙纸，有细细凹凸的暗纹。我不高兴，他说过要考虑我的提议结果连墙纸都贴了，难道要在墙纸上作画？我只好挖苦他。
　　“墙纸是你自己贴的吧，看起来松松垮垮，既不平整也不严实，不日就会从墙上脱落。”哲拍我的头，对我的诅咒一笑置之。
　　我继续说：“怎么不干脆把四面墙都贴上墙纸？”哲斜我一眼：“我可没那么好的精力。”说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苹果递给我说：“快吃。”我恨恨咬一口，赌气不和他说话。
　　哲喜欢苹果，他十分相信一天一苹果疾病远离我。但是我不喜欢。所以他常常逼着我吃。
　　后来我没有再和他纠缠墙纸的问题。我把我的耿耿于怀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