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昙一现》村正安山

28、第 28 章

　　次日到了学堂，靳黎煜对谁都没有一点好脸色。

　　时间还早，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翘着腿，闭眼就睡。

　　靳黎煜的位置就在最后一排中间，也正好背对着门，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好位置，不仅方便下了学堂后他“迅速撤离”，而且还能晒晒太阳。

　　天一晴他便晒着暖阳，晃着椅子，眼一合，边听先生讲边睡。

　　但自从傅东仪一来，他就再没这么悠闲自在过。

　　若傅东仪只是韦川烨请来的教书先生，那靳黎煜完全不会在意，但他偏偏却又是林荣允的师兄。靳黎煜不敢再向往常一样为所欲为了。

　　平常，韦川烨对他的要求是别闯出什么大祸就行，别的也不想多管。但林荣允不一样，如果自己犯了什么错，并且还让他知道了，靳黎煜那几天就一定不会好过，尽管林荣允没什么手段，但因为昨晚的事，靳黎煜不想再惹他了。

　　正惬意时，靳黎煜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挡住了他的阳光，他微微睁眼便看见了傅东亦那张怨气冲天的脸，他只能暂停午睡，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

　　一下午的煎熬，让靳黎煜身心俱疲，下了学堂，他直接去找了韦川烨。

　　在他的书房里，韦川烨正边写边欣赏他那引以为傲的好字，靳黎煜就坐在他的对面，他又一次提议：“能不能把傅东亦调走？”

　　“为什么？”

　　靳黎煜有理有据地道：“他影响到我睡午觉了。”

　　韦川烨停下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

　　“还有别的原因吗？”

　　靳黎煜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还逼我读书。”

　　“那是他的职责。”

　　靳黎煜不情愿地道：”但我不想读书，一看书我就想睡觉。”

　　他趴到桌子上。

　　“那是你的问题。”

　　靳黎煜看自己要想得偿所愿怕是比登天还难，于是他沉默了许久，问出了这些天他一直在想的问题：“我父母是谁啊？”

　　“怎么突然问这件事？你不是一直都不在意吗？”

　　靳黎煜不说话，韦川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父母是谁，你是霍叔叔从山里捡来的。”

　　闻言，靳黎煜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大哥，这已经是第七个答案了，你之前还说我是从鱼肚子里来的呢！”

　　靳黎煜记得很清楚，他小时候有一次问过韦川烨自己的身世，韦川烨告诉他，先掌门一次外出时在一个渔村停留，恰巧当时村民们从河里打捞上来一条足有半人大的金色的鲤鱼，后来，人们杀了鲤鱼后发现鲤鱼的肚子里居然有一个男婴，韦川烨说那名男婴就是靳黎煜。

　　靳黎煜当时还小，听到这个回答后反复确认，韦川烨接着骗他道：“肯定是真的啊！不然霍叔叔为什么给你取名叫靳黎煜呢！”

　　靳黎煜当时信以为真，便在复神天的池塘边坐着，看着水中的“同类”，足足哭了一个下午。

　　虽然后来知道他是在骗自己，但也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一连几晚晚上都会梦到有一条大鱼来找自己。

　　“我认真的！”

　　靳黎煜很严肃地道。

　　“我也认真的。”

　　韦川烨重复一遍，但他却憋不住笑意。

　　“你是不知道吧？”

　　韦川烨道：“我从来没说过我知道。”

　　听到这话，靳黎煜怒火四起，但却又说不出什么。

　　“怎么突然之间问起这事？”

　　靳黎煜想起林荣允，因为看到了林荣允的父母，产生一种感觉，林荣允和他们不像，如果让靳黎煜想象，林荣允的父母应该和他一样不苟言笑的人，但事实相反。

　　于是，靳黎煜就会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

　　“随口问问。”

　　韦川烨挑了下眉，好似一眼都看穿了他：“真的？现在连心里话都不愿跟我说了？”

　　靳黎煜冷脸肯定道：“是。”

　　“成。”

　　韦川烨叹了口气：“不说就不说吧。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

　　靳黎煜见他又在这里谈感情，他一时忍受不了。就准备起身走了，但又转念一想：“我如果问霍叔叔他会不会告诉我？”

　　韦川烨摇摇头。

　　“为什么不会？”

　　靳黎煜不明所以，韦川烨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闻言，靳黎煜的心便开始发痒，只要一日不弄清楚，他便一日不舒服。

　　“为什么想知道？在复神天过的不够自在所以才想去找自己亲生父母？”

　　靳黎煜笑了笑：“那你把傅东亦调走我就不问了。”

　　韦川烨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就忍不了他一点呢？按理来说他算你师伯，关注你是理所当然，没必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感情。”

　　可能自己本来就对傅东亦有些敌意，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夜里靳黎煜回到房中，累了一天，他想沐浴放松一下。

　　当整个人浸入水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像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床塌上，身子一下便软了下来。

　　即便是给自己休闲的时间，靳黎煜还是止不住地想今天和韦川烨的对话，他也在想如果傅东亦不会去当着林荣允的面告自己的状，自己也会敌视他。

　　大概是因为他出现的莫名其妙，而且还和林荣允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吧。

　　等了这么多年，和林荣允和好了，自己的日子会平稳些，谁知道傅东亦冒了出来，他不仅仗着林荣允压着自己，而且还和林荣允那么亲近。

　　靳黎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林荣允喝到醉的连自己家都不认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那晚林荣允闯进自己房间，虽说喝醉了，没了往日的端庄，但他的身上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他母亲年轻时那样，让人移不开眼。

　　洗好后，靳黎煜穿好了衣裳，擦了擦头发，看着桌子上的纸笔，他心里始终都在做斗争。

　　如果问了先掌门，得到的答案如果还不如不知道呢？

　　如果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呢？如果他们是不喜欢自己呢？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打开，靳黎煜被吓了一跳。

　　“师尊…？”

　　看到，靠着门框的林荣允，他走上前去：“师尊不会又喝酒了吧？”

　　林荣允靠着门，看着他。

　　靳黎煜顿时定在原地。

　　“师尊，你怎么…哭了…”

　　林荣允红着眼尾，声音哽咽：“你怎么…又在我房里…”

　　靳黎煜见他这幅模样，大概也猜到他为什么喝酒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靳黎煜没说话。

　　“他是谁，你知道吗？”

　　靳黎煜仍不作声。

　　“你认识他？”

　　林荣允看出来了。

　　靳黎煜见他这副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但又没办法安慰。

　　“我想知道为什么…”

　　靳黎煜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荣允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真的在那里活不下去了…我真的不想走他的路…”

　　靳黎煜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的痛，他知道林荣允在那里过的有多苦，他轻轻抱住了他，没有用一点力气。

　　“我懂，师尊，我懂…”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我想问问他为什么…”

　　靳黎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疼，见到幻境中的林荣允过的有多么不容易，他便不敢去想小时候的他，失去母亲后的他的生活。

　　林荣允告诉他，自己的母亲在自己五岁那年便不在了，她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自己不要怨恨自己的父亲。

　　当时的林荣允不懂，只是到后来，他越长越大，越来越恨。

　　若不是他那位薄情寡义的父亲，他的母亲本该有着更加光鲜亮丽的人生，而不是低三下四地回来找林若云，人生的最后几年里都在旁人的冷嘲热讽中度过。

　　夜里，靳黎煜看着熟睡的林荣允，他心中一丝不明的情感涌出，一直以为林荣允沉默寡言，生性冷谈。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都是他装出来的，在幻境中，靳黎煜看到一个温柔又坚强的林荣允，而今晚，他又看到一个令人怜悯的林荣允。

　　他忽然想起从前，刚见到林荣允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靳黎煜小时候在复神天，最怕的就是见到复神天的师父们，在他的印象里或者说在他的认识里，所有的师父都是高高在上，让人不敢接近的。

　　初见林荣允时，他有这样的感觉，但还是强壮镇定。

　　拜师之后，他也是想方设法地想和他这位师父搞好关系，可时间久了，见林荣允无动于衷，他就渐渐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直到那件事情发生，靳黎煜便更加认定自己的想法，从此以后，靳黎煜就在挑战林荣允底线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所有的倔强都是想让他妥协，想让他更加关注自己，对自己更加上心些。

　　这一次次的经历，让靳黎煜看得更加清楚了，林荣允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说不定在某个夜晚被自己气哭过。

　　“师尊…”

　　靳黎煜轻轻叫着他，林荣允微微睁开眼。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靳黎煜也不考虑问题合不合适的了，反正林荣允明天都会忘记，他真诚地问道：“你有没有被我气哭过？”

　　林荣允听后摇了摇头。

　　没有？

　　“不是气哭的，是伤心哭了…”

　　靳黎煜听后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提起这个，林荣允仿佛又没有了睡意，他好似在思考着什么，道：“我记得…有一次…你彻夜未归…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找了你一天后发现早就回去了，还醉的不省人事…我问你去哪里了…你却叫我别管你…”

　　说着林荣允伤心地用被子蒙住了头，靳黎煜见状恨不得当着他的面抽自己，即使他已经不记得有没有这回事。

　　“是我的错，师尊别伤心了…”

　　靳黎煜想拉开被子，可林荣允不愿松手。

　　“有些话说出口是收不回的…”

　　靳黎煜知道，可听着林荣允的哭腔，他不得不逼自己道歉。

　　“对不起师尊，是我口无遮拦，辜负了师尊的一片心意，希望师尊能不计前嫌，原谅弟子的蠢笨无知。”

　　靳黎煜低着头道完了歉，许久都没听到一丝动静。

　　他寻思着林荣允不会睡着了吧？

　　靳黎煜轻轻掀开被褥，发现林荣允脸上正是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师尊你没哭啊？”

　　林荣允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笨蛋。”

　　这突如其来的谩骂反倒让靳黎煜心里泛起一丝甜。

　　恍惚间，靳黎煜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幻境中，眼前的人正是那个与他朝夕相伴的林荣允。

　　那日靳黎煜问起林荣允房间中是什么花，明明都到了晚春时节却迟迟不开花。

　　林荣允被他的话逗笑，也露出笑，道了句：“笨蛋。”

　　“又不是所有的花都是春天开的，也不是所有的花都是在白天开的。”

　　林荣允给靳黎煜解释那是昙花，仲夏时节夜间开花，虽说开花的时间短，但却开的美艳动人。

　　靳黎煜不懂花，那时，即便和林荣允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也搞不清他院中那么多的花叫什么，只觉得院中最美的不是花，而是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