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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见(含第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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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大理寺十几里路外的平远侯府位于永宁巷,气势恢宏,几乎把大半个巷子占去。行经此处的百姓难免抬头看看门楣,慨叹一番侯府的功绩。
偶尔有几个人酸溜溜地说这是国舅爷的府邸,便会被众人群起而攻之,均言平远侯祖孙三代浴血奋战,英勇护国,岂能以外戚视之。
周云棣回到府中时,恰逢宫里送出赏赐来。他和老侯爷周宁搀着年过七旬的老太爷周庆山,与黎夫人一同谢过恩,收下了御赐之物。
眼下并不是什么大日子,所以皇帝皇后赏的东西没有很多。
有一套螺钿镶嵌的“富贵同春”苏绣屏风,一对粉彩云蝠瓷瓶,给老太爷的若干珍贵药材,以及御笔手书“怡瑞堂”三个字。
周皇后还专门令人送了御厨房制的各色细点来。
只是有一样赏赐让大家面面相觑——一把黑檀木制成的弓。
皇帝给武将赐兵器,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这把弓特别小,不过一尺来长,木头上雕刻的花纹还很精致,瞧着像是个赏玩的东西,而不是拿来用的。
黎夫人心细,转瞬就明白了,于是看着儿子不说话。
京中习俗,凡生了男孩的人家,都要在大门口悬挂弓箭三天。皇帝这是催婚催育来了啊。
周云棣唇边带笑,将檀木弓收了起来。
这位皇帝姐夫,越发会给他添堵了。可是明日还得进宫谢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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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小雪。
真冷,跟那年一样。
谢遥迷迷糊糊地想,第一回见他时,似乎也是这个时节。
那年是乾祐二十九年罢?比往年更冷些,风一起,更是让人缩了脖子。
天色将晚,扬州谢府的各房各院已经点起了灯,丫鬟仆妇们开始为了晚餐穿梭忙碌,一点点升起的烟火气冲散了原来的萧瑟感。
无人注意,府中一角,两名丫鬟行色匆匆,眼睛不住往四周张望。
“五姑娘的披风还在,可见是只穿了小袄儿出去的。天寒地冻的,着了凉可怎么好?”
听了这话,穿紫色比甲的丫鬟横了那穿枣红棉袄的丫鬟一眼,悄声道:“着凉了算什么?姑娘家走丢了可是要命的大事!姨娘那里催得紧,再寻不着姑娘,咱俩就在山石上一头碰死算了!”
红衣丫鬟一时红了眼眶:“我托人去几处门房那儿悄悄问过了,并没见姑娘出去,横竖是在这府里。她虽然年纪小,但素来安静得很,从不胡闹。府里人心难测,上回是落了水,这回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紫衣丫鬟叹息了一声,步履更急:“今儿有贵客,保不齐老太太一时高兴,要把各房的哥儿姐儿们都叫出来。要是到了戌时还找不见,我就只能偷偷跟老太太屋里的瑞云姐姐说了——红叶,你往西边亭子那里找去,我还是往东走。”
红衣丫鬟应了一声去了。
假山石下,两个男孩眼望着她们走远,嬉笑起来,面朝着一个被按倒在地的小女孩说道:“你的丫鬟好蠢,都到了跟前还没看见我们,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这小女孩正是谢家第五女,第一世的谢遥。此刻已然鬓发散乱,满脸尘土混杂着泪水,嘴里被塞了一块帕子,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
“你这算什么声音,难听得像乌鸦叫。你娘不是号称什么‘妙音动江南’吗?” 知府之子姜勉之年方十岁,居高临下问道。
“是啊,怎么生了个你,模样长得没你娘好看不说,还蠢得出奇,全然不会唱曲儿?”说话的是她八岁的二堂兄谢通。
此时的谢遥,眼看着两个丫鬟紫苏、红叶已然远去,面对两个年龄、体力都远远超过她的男孩子,毫无自保的能力。
当初是怎么穿越到谢五娘身上的,她心知肚明。谢五娘虽生母身份卑贱,但好歹也是谢家正经主子,若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怎么会无人看管以致落水而亡?
看来,谢府内里盘根错节,险象环生,连一个小小庶女都不放过。若不是她穿越而来,导致谢五娘“死而复生”,生母骤然遭受丧女之痛,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谢五,我把你嘴里帕子拿开,你学着你娘,好好给我们唱一曲。要是敢呼救,我立马踢死你!”二堂兄威胁道。
只觉嘴里一松,她大喘了几口气,定一定神,突然放声唱道:
“大山的子孙~哟哦~”
她敏锐的听力告诉她,不远处有人经过!反正都是死,豁出去了!
面前的两个男孩都呆住了。数年前“妙音动江南”的花魁娘子徐欢儿,给女儿亲传的歌艺,就是这样?
一点也不甜不糯,还带着歇斯底里,没一个字在调上,还连着拐了几道弯。
尖锐的童声划破傍晚的宁静,随后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往山石这边来了。
“不好,有人来了!”谢通骂道,“这小丫头贼得很,就是个贱皮子!”
几个人藏不迭,暗暗叫苦。只见有灯光靠近,数名仆从仪容严整,站定了,当中走出来一位锦衣玉带的小公子。“你们在做什么?”他扬声问道。
两个男孩好像被点了穴一般,一动不敢动。
谢遥不管不顾唱了那一句,心中狂跳,此时虽然低着头,但忍不住抬眼偷看。
那小公子站在一丈开外,不过五六岁,团团脸蛋,粉面朱唇,甚是可爱,但眼光冰寒,颇有气势。
“这女孩儿是什么人?如此模样,你们对她做什么了?”他口齿清晰,不疾不徐。
两个男孩彼此互看一眼,只得屈身施礼:“见过世子。”
姜勉之身份较高,胆子也更大些,又与这位世子相识,自当先回话,于是道:“这是谢通的庶妹,谢五娘,我们素来喜欢她得紧,今天逗着她玩一下罢了。”
小世子眼神略微打量了一下:“谁是谢通?”
谢通忙站直身子欲回话,却惊觉这样就比世子身量高了,甚是不恭敬,只得又躬下腰来。
“在下便是。正如姜公子所言,大家素来亲如一家,舍妹便如同他们的妹妹一般,大家喜欢逗妹妹玩,也是有的。”
“荒谬!”小世子一抬下巴,斥道,“既是喜爱,自当珍之重之,视之如宝。你们将她作弄成这样,分明是恃强凌弱,好不要脸!”
“此乃罪一。”他顿了顿,又道,“被我发现后,你们一派胡言为自己开脱,分明就是欺我年幼,以为我无知无识,此乃罪二!”
小世子英明!谢遥心中大呼痛快。
几分钟前,看到来者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子,她还一度又一次陷入了绝望。现在,看到欺辱自己的坏小子被一个小娃娃训得面红耳赤,她只想大笑三声。
小世子突然沉默下来,暗自思索,大约是一时没想到“罪三”,陷入了片刻的尴尬之中。
够了够了!谢遥暗自庆幸,虽然可能只是解一时之困,但过得一关是一关吧!
希望小世子好人好事做到底,此番过后,这几个东西总能消停几分,给她一些思考谋划的时间,以后再也不能如此被动了。
一位中年仆妇走上前来陪笑道:“世子爷,这姑娘现下的模样,有些不妥当,叫家里大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心疼呢!莫如奴婢侍候她洗净脸面,换了衣衫?”
谢遥只觉得寒光一般的眼神朝自己脸上望过来,慌忙作出泫然欲泣的神情。殊不知配着她花猫一般的脸,透出几分滑稽。
小世子的眼神突然融化,透着几分暖意。
“陈妈妈,你带她去找瑶琴姐姐,她那里应该有合适的衣裳。”
陈妈妈应声上前,将谢遥用一件披风裹住,轻轻抱起。
“谢……谢世子……”谢遥在陈妈妈肩上朝着小世子拱了拱小手,眼神充满感激。
这算什么礼数?小世子困惑,想必是家中没有好好教养,果然是可怜。
他深叹了一口气,世间总有许多不平事,管是管不够的。既然遇见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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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听到一声沉闷响动,周云棣一下子睁开眼睛。
房内银烛还未烧尽,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挂在墙上的黑檀木小弓不知为何掉落,刚才正是它发出的声音。
周云棣披衣下地,走了过去,拾了起来。幸而未曾摔坏。
推窗一看,外面的雪已是停了,万籁俱寂。
难道是因为今日是小雪的缘故,刚才竟是梦到了十九年前,自己与母亲在扬州谢园客居,初见谢遥那一天,也是小雪。
谢家从老太爷起就在扬州经商,原来也不过是中等人家。自老太爷去世后,谢遥之父谢明安接管家业。他素来精明能干,又抓住了一些机遇,拓展了生意版图,几年内就把谢家发展成了扬州城数得上的商家。
谢明安自己有本事是一个因素,他还善于借助外力。十年前,原配病殁了,丢下长子谢运和长女谢迎。年仅二十四五的谢明安擦干眼泪,转身迎娶了扬州大户余家之女。
借由岳父和妻舅的人脉和渠道,谢家的买卖翻了几番。原来只是做药铺、布行、绣行等生意,几年间就添了多家米行、面行、金铺、当铺、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