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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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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阳公主临终前立了护国大功,她兄长文德帝登基后,下旨追封为卫国长公主,命其灵柩陪葬先帝皇陵。
满朝文武百官素来对公主颇有微词,要他们立刻反转过来对着陵墓歌功颂德,殊为别扭,故此几年来甚少有人提及这个名号。
“是下官失言了。”徐珩低首,“侯爷爱重公主,至今未曾续弦。此时又要见我姑母做什么?她老人家心思重,若见了侯爷后,想起表妹,旧病发作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再者,表妹身故那年,我家便谎称姑母已逝,方便她隐姓埋名进京……此事除我徐家之外,也就只有侯爷知晓。姑母已多年不与外人往来,请您千万不要再生枝节。”
周云棣星目低垂,深吸一口气,倒也未见颓然之色。
“既然如此,此话就当我未曾提过了。”他修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我记得徐大人比我还要大两岁?亦是至今未娶,不知道是否因着旧情难忘呢?”
徐珩正色道:“前几年,下官确实为着表妹之死难以释怀。当了大理寺的差后,经手越多的案子,便越发觉得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况且下官办案,得罪过太多人,若有凶徒拿妻儿下手,胁迫下官为其所用,又如何是好?故而,不如先好好侍奉老母及姑母,待二老仙去后,孑然一身,倒也清静。”
他见周云棣一言不发,索性也问出心中疑惑:“坊间传闻,侯爷自公主薨后,一直未曾亲近任何女子……”
这话题确实私密了些,未免有些不敬。
可他一直以来都很是好奇。
京城中王侯将相之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呢?凡是有官衔的,像自己这般独来独往的怪人,几乎绝无仅有。
但平远侯周云棣更怪。
当年,他带着公主灵柩从北境返朝,连续多日倚着棺木不食不寝,弄得形销骨立,活脱脱一个大情种。
这几年来,却听说他成了一个极为恐惧女子接近的人。
不是没有一些仰慕他的官家小姐,或是希图宠爱的侯府美婢,去尝试接近他的。但只要近身,还未曾怎么着,就见平素身强体健、英朗逼人的平远侯双目紧闭,脸色发白,直直倒下。
如此一来,还有哪个女人敢上前?
风华正茂的侯爷非但没有夫人,连个妾室通房都纳不得。他是家中独子,平远侯府累代功勋,竟然因此有绝嗣之虞。
周云棣看着徐珩探寻的眼神,心里一哂,瞧不出来,此人原是个假正经,表面上看着端方,内里跟那些三姑六婆没有什么区别。
他继续转着那枚扳指。
“坊间传闻不错,我——”
“确有隐疾。”
这话题也不便深入聊下去了。
副将周元目送徐珩远去,忍不住对着周云棣开口。
“侯爷,这……隐疾之事,您别随便跟外人说。以后还怎么议亲?”
周云棣漫不经心一笑:“区区隐疾而已,为何讳言?”
他掀开一点帷幔看了一会街景,忽而问道:“今日可是小雪?”
周元道:“可不是么?小雪之日,就下起了雪来,倒也凑巧。”
蒙蒙夜色中,漫天飞絮映入乌眸,显得清冷起来。
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天气,最好便是窝在家中,炭火烤着吃食,隔着窗棂看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然而,没有那个人在身边,终究还是没有意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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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谢遥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木桌。
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沦落到要在大理寺里躲债的地步,要是换了前两世,这样的天气,早就备上一桌热菜热酒了。
许是因为天气不好,徐珩和佟保都早早下值。谢遥望了望周遭墙壁,自己既然是清白的,想来此刻也无人监听,正好细细盘问珠圆一番。
如意阁是上官絮亲身创建,历时二十载,现有红倌人十多位,其中做过花魁的有三位。
凡是能称作“花魁”者,必须是历年百花会上曾经入选过前九的,以花为名,各有“花主”之称。
做这一行的女子花期极短,十五岁前都是不见客人的清倌人,到了年纪开始见客人,二十岁就得有出路了,大都是赎身出去嫁人。
除此之外,还“储备”了二十多名清倌人,正在学习琴棋书画和歌舞技艺。剩下的,便是服侍的下人了。
她试探了几句,发现如意阁的巨大亏空、上官絮欠下的债务,珠圆似乎并不清楚。
“我们如意阁每天客似云来,怎么会没有钱呢?”小丫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谢遥无奈:“若真的没钱了,你说会怎么样?”
珠圆想一想:“那万芳阁、觅香阁、绚春阁的人,还不笑死咱们?尤其是绚春阁,她们辜阁主素来与咱们老阁主不对付的。”
说着,她有些紧张起来,“姑娘,要是咱们没钱,那正月十六的百花会,咱们拿什么去办?”
“百花会为何是我们办?”谢遥不解。
原来,百花会是莺歌坊每年一次的盛会,是四阁轮流举办。阁、院、馆均可派人参加,由一帮富贵闲人、风流名士品评各家倌人的美色才艺,选出九位,各占一个花名。
当然,入选须耗费不少财力,若不是背后有阔绰金主,是想都不要想的。故而最后获得花名者,大都是四阁中的当红美人。
过完年,新一场的百花会就恰逢如意阁来办了。
这下可好,旧账还没理清,又来一宗大事,费钱费力。
谢遥托着腮。
前两世,第一世自己虽是个小庶女,但并无什么大开销,并未为钱发愁过。
第二世自己贵为公主,父皇赏赐无数,还有封邑,更是不把花销放在眼里。没有想到这一世,刚醒过来就要面临如此大的挑战。
但既然用了如意阁主养女的身体重生,本来就该把她应做的事情完成了罢?还能躲到哪里去?
对于眼前这个世界,她还有满肚子的疑问,从何说起呢?
谢遥踌躇一下,问道:“当今皇后,娘家姓什么?”
珠圆摸不着头脑,答道:“皇后娘娘姓周。”
姓周?谢遥沉吟:“是平远侯府的那个周?”
珠圆愈发纳闷起来,原以为新阁主已然摔坏了脑子,什么都记不得了,这一看,却还记得些事情。
她点头道:“阁主记得真准,皇后确实出自平远侯府,在侯府时的封号是安北县主。”
谢遥垂眸暗思,果然是周云棠嫁了裕王,先太子病逝后,裕王继了大业。她与二皇兄儿女情长一场,幸而不曾被辜负。
既然如此,想必平远侯府已是深蒙圣眷了。
“你可曾见过平远侯府的人?”
珠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谢遥不解。
“平远侯此人,远远看过是有的,但从没凑近了见过,也从没说过话儿。”珠圆一脸神秘,“不瞒您说,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但凡是个男人,只怕有九成我都凑近了看过,也都说过话。”
“你与他们说什么话?”谢遥好奇。
“一般就是这么几句:公子您又来啦?大人您又来啦?我去给您叫阁主出来,我去给您叫某某姑娘出来……就是这些。”珠圆抿嘴笑道。
谢遥想一想,也笑了,又有些讶异,这如意阁竟是接待过京城中九成的贵人,也不知这珠圆说话靠不靠谱。
“如此说来,那平远侯是从未光顾本阁了?”谢遥挑眉。
珠圆收了笑脸,摇摇头,低声道:“平远侯不但没来过本阁,就连莺歌坊的土都没有沾过。”
谢遥颔首,平远侯与夫人情谊深厚,自然不会来烟花之地消遣。
“我听说,平远侯不但在莺歌坊没有一个相好,那侯府中连一个妻妾都无,就连通房也没有。”珠圆的眼睛瞪得越发圆了,小声对谢遥说。
谢遥满心疑惑,这说的不是同一个人罢?“你说的平远侯多大年纪了?”
珠圆伸出指头算一算:“只怕有二十多岁了!身边一个妻妾也无。有人说,是因为几年前舞阳公主薨了,他伤心得至今未续娶。”
小丫头又歪头想了想:“不过,大半的人是不信的。还有人说,舞阳公主当年强抢了平远侯做驸马!这平远侯也不知道受过什么罪,现如今非但不娶妻纳妾,平时见了个年轻女子,就跟耗子见了猫、兔子见了狼一般。说来也是可笑得紧,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一个人,见了女人倒怕起来!”
她浑然不觉谢遥已经如木雕泥塑一般,越发添油加醋:“莺歌坊里也在传这事儿,有的说侯爷是个断袖,有的说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怕是……伤了根本,还有的说,这就是脑子里有了毛病……”
珠圆滔滔不绝,终于觉着谢遥有些不对,怎么半天没有应一句。
她试探着上前:“姑娘?姑娘?”
谢遥袖口轻抬,摆了摆手,靠在床铺上,闭起了眼睛。
这才几年过去,他就袭爵了么?
怎么还多了个奇奇怪怪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