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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偶遇(含第二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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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珩靠在椅子上,发呆许久,竟是待到天色已暗,方才惊觉。
今日为何把前尘往事一股脑儿翻出来想了一遍?那姓谢的小女子,绝对不一般,倒没白瞎了混迹青楼十几年的工夫,善于蛊惑人心,他恨恨地想。
由于忙于如意阁一案,连续几日都是极晚才回去,今日便早些走罢,免得家中老母守望。
徐珩步出大理寺,沿着街边往家走去。他在京城赁了一处二进小院,离大理寺府衙步行一刻多钟即到。家里人口少,自己又未曾娶亲,这便够住了。
雪并未下大。才走了不一会儿,他听到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响,抬眼看去,不远处是一辆用间金饰银螭绣带装饰的青缦马车,上有银浮屠顶伞盖。
四匹马?徐珩心想,这是哪家王侯,或是一品大员出来了?不论是谁,皆与自己无关,避开些便是。
他素来不喜欢趋炎附势,在路上看到不熟的高官显贵,时常装作没有瞧见,除非对方叫住他,否则是不会主动上前的。
幸而他破案立功不少,郑人鸿又一力保举,不然,以他狷介的脾气,断然升不了这么快。
“前方可是大理寺徐大人么?”
徐珩朝那声音方向看去,却是一个身着副将武官服色的人骑在马上,正立在那辆马车旁边。
再仔细一看,马车前面露出一盏灯笼,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周”字。
也是机缘巧合,今日刚想到这平远侯周家,就碰着了。
那副将是周家旁支子弟周元,马车里的,必然是如今的平远侯周云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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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棣年方二十五岁,是享有侯爵之衔者中最年轻的一位。
平远侯府本是大楚王朝的勋贵之家。老侯爷周庆山多年带兵戍守北疆。年迈之后,便让独子周宁袭爵。
六年前,周氏祖孙三人在北疆与北燕作战,死守玄魂关,立下赫赫战功。
班师回朝后,因周宁右腿负伤甚重,只求远离疆场朝堂,与夫人黎氏一起侍奉老父,便又让儿子袭爵。
按理说,爵位每袭一代便要降一等,然而周家战功卓著,加上周云棣的姐姐做了新皇的皇后,这侯爵之位便不降了。
新皇文德帝本就与周氏姐弟一起长大,又做了姻亲,对周云棣极是信任,让他领了兵部去管。
此外,周家与皇家还有一层关系,却没有多少人提起。
正是在六年前,传说那位飞扬跋扈的舞阳公主,求着先皇下旨指婚,令平远侯世子周云棣尚主。
朝野议论纷纷,平远侯府彼时虽遇遽变,但世子也算堂堂大好男儿,要娶那样一个女人,换了谁都吃不消。
都察院同僚们自然要纷纷进谏,来问他要不要联名。
徐珩望着奏折,许久没有做声。
他还记得,自己几个月前在左掖门被公主拦住时,她说的一番话。
“我自知得罪过徐大人,因此,同样的事情,别人做了就没什么,只要是孤做的,就一定是错的?”
徐珩斩钉截铁地回应:“微臣上任至今,共参奏弹劾大小官员二百零九人,皇族十三人,公主不过是其中之一!何况微臣与公主,并无仇怨。只因公主纵容自己的仆从当街殴打庶民,民怨沸腾,不得不谏。”
高高坐在肩辇上的女孩音色清冷:“你们都察院听说了一件事便要进谏,为何不能先查问清楚?”
问罢,她自嘲地笑一笑:“也难怪,探明真相何其难,出口伤人又何其容易?徐大人,你既然是探花之才,当知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注1)。谁是圣贤,谁是恶徒,难道仅凭一时名声,就可以下定论了么?很多时候,孤不是不想自辩,是懒得自辩。”
徐珩本来就已是低头回话,却正好看到她那一双绣着飞凤图案的金缕鞋,怔忪片刻,只得略微抬起头来,却见肩辇一动,已然离去。
纵然有内监、宫女、侍卫们环绕着,她的身影仍然瘦弱,显得颇为孤寂。
后来真相大白,殴打庶民的并不是舞阳公主的仆从,而是与她同行的奉恩公府大小姐的仆从。
而那些斥责过公主的谏官,有谁会说一句自己错了呢?
舞阳公主出降平远侯府一事,徐珩最终并未参与联名,众人力谏了一回,亦是不了了之。谁也没想到,后来便传来公主为国捐躯的消息……
也正因此事,当郑人鸿找过来时,他想了两三天,便决意调去大理寺任职。
探明真相确实难,但他理应去做。大理寺是最好不过的去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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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徐珩已然走近马车。
只见车内伸出一只手来,将帷裳拉开。白皙修长的手指戴着一枚通体翠色的扳指,一丝瑕疵也无。
车中端坐着一人,头上戴了碧玉冠,一身暗青绣黑金蟒锦袍,腰间系了一条犀角带,斜配一把长剑,清姿明秀,俊美无俦,却并不让人觉得男生女相,正是平远侯周云棣。
徐珩本来不想与他打照面,无奈他让人叫住了自己,只好上前施了一礼:“下官见过侯爷。”
周云棣笑吟吟道:“徐大人太客气了,外面太冷,可否移步到车内一叙?”
徐珩本来并不想动弹,碍于盛情难却,只好上了马车,端端正正坐在一侧。
马车里布置得甚是清雅,坐垫靠枕齐全,俱是素色锦缎做的,当中放了酸枝木做的茶桌茶盘,居然还有一个铜制的香鼎,正一丝丝传来香气。
徐珩简朴度日,于这些情调一概不懂,内心不由得罕异,这周云棣也算是沙场上血战了几年过来的,怎么毫无武夫的气质,一直是一副富贵公子的做派?
周云棣与他十多年前在扬州谢府见过面,本来尚且算得上温润有礼,当听说他与谢家表妹即将定亲,那眼神便不好看起来,就如带着刀光剑影一般。
后来每每遇到,周云棣都是面色冷峭、神情倨傲地看他,似乎觉得他配不上谢家表妹一般;对着谢家表妹,又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浑然不像一个侯府世子对着一个商户庶女。
徐珩正回想着,只听见周云棣道:“茶砌好了,请徐大人慢用。”乌眸湛湛,甚是殷切。
无事献殷勤,打的什么算盘?徐珩心中一凛。
因寺卿郑人鸿与周云棣熟识,大理寺与兵部之间有个什么要商议的事情,均是他二人直接面谈,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这个少卿了?
他举起茶盏,饮了几口放下,眼睛看向周云棣,等着对方开口问话。
周云棣饮完一盏,未曾放下,还在手中把玩了会子,方才将眼神投向徐珩,仍是笑容不减。
“前几日九城兵马司的方指挥使与我说,京城东边莺歌坊出了人命案,已是转交大理寺审问了,不知道现下可有了结果?”
徐珩内心嘀咕,这九城兵马司虽然隶属兵部,也不必事事都由你这个尚书来过问罢?
虽如此想着,也不得不回话。案子尚且算不得全破,内里之事细说不得,便答道:“再等几天,便差不离了。”
周云棣点一点头,沉思了片刻,又问道:“近来京城及京郊附近,可曾出过什么银钱大案么?”
徐珩骇然,如意阁大宗银钱去向无踪,是这两天才发现的事情。案子未破,这平远侯竟是如何知道的?
郑人鸿不至于嘴上没个把门的,将大理寺待断的案子都泄露给他了罢!
他多年办案,心中再如何波涛汹涌,面上也是一丝不显,当下理了理袖口道:“大理寺的案子,除了那些公示出来的已然水落石出,其余都是还未有结果的,不便告知侯爷。”
周云棣默然了一会,又笑了起来:“也是,我也不想为难徐大人。”
他用两根手指转了转另一只手上戴着的翠玉扳指,“确是出了些事,我才有此一问。只是此事若无大理寺,便办不了。明日我进宫面圣,讨个旨意过来,再与徐大人详谈。”
徐珩仍是静静瞧着他:“若是圣上关照的大事,侯爷为何不与郑寺卿说,反倒与我说呢?下官与侯爷,只怕并无什么交情。”
“徐大人素来刚直,秉公办事,有没有交情,那算什么要紧?”周云棣仍旧转着手上扳指,“不过,今日路边巧遇徐大人,确是想起另一件事。”
“徐大人府上……令姑母,现今可好?”清朗的声音低了些许,却让徐珩心中一惊,随即不悦的情绪蔓延开来。
“侯爷为何突然问起来?”徐珩音色凉凉,“下官的姑母自表妹故去后,终日郁郁,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到了京城,又经历了些波折,如今更是孱弱。每隔十日,便要请医看视。”
周云棣面色沉静如水,良久,才开口道:“我倒是认得几个太医院的名家,不如约个日子,我登门拜访……”
“不必!”徐珩生硬拒绝,内心有气,实在不懂这个平远侯又在搞什么鬼。
“侯爷与表妹年幼时有些来往,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既然您后来尚了舞阳公主,幼时的事情,早就该翻篇了罢!”
“是卫国长公主。”周云棣眼皮未抬。
徐珩噎住,倒忘了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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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源自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