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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题(含第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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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遥睡了一觉起来,在珠圆的照料下洗漱完毕,喝了点粥,比前几日显得有气色多了。
只是,对着面前这本账目,她很难高兴得起来。
本以为这如意阁遍地金银,花团锦簇,却原来内里是有鬼的。
给阁里的倌人们做衣裳,裁缝的工钱怎么可能要上千两白银?置办的金玉首饰里,一根簪子就要五百两,只怕上一世的自己以公主之尊都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至于购置字画、摆件这种东西,花费更是水了去了。
更可气的,便是修建花月楼的开销惊人,几乎已用了五万两。仅是栏杆一项,就写着“上等汉白玉制栏杆三千两银”。
自己就是从这栏杆处摔下来的,难道不知道么?那栏杆算什么汉白玉?就算真的是汉白玉,也用不了这么多银子。
谢遥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徐珩,此人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更是烦闷。
“账房做假账目,都做得这般不用心,难为谢姑娘了。”徐珩垂目看着那本账册。
谢遥凄然一笑:“倒也不必都推到账房身上。”她指了指几处开销最大的账目,“这几处字迹,不是账房的,我猜想是我……养母的。”
徐珩一看,都是细细密密的小楷,只有笔触略有些分别。
“如大人刚才所说,那账房李先生原先中过秀才。想来他写字惯用馆阁体。”
谢遥上一世陪伴父皇时,亦曾见过臣子奏折,看惯了一笔一划、堪比印刷的馆阁体书法。想来李先生一辈子中,最为辉煌的时刻便是中秀才之时,这寒窗苦读练习多年的馆阁体,必是连记账时都要写的。
“但是,这几处字迹,虽然也颇为端正,可见是极力模仿了,但运笔之间,仍有些轻媚之气。”谢遥淡淡一笑。
她第一世的生母徐氏便是出自青楼,作为上等倌人,日常需与客人诗词唱和,或者写情书相赠,字自然不能差了去,方能令客人喜爱,想来上官絮亦是如此。
徐珩点点头:“姑娘倒是细心,徐某受教了。”
谢遥蹙眉,既然上官絮做了假账本,虚构花销,必然是将一笔巨款挪作他用。这笔钱有多少?可能去了哪里?会不会还有一本真的账册藏在什么地方?
“依徐大人之见,她是因为挪用了巨款,才自尽的?”谢遥试探,“若只是将钱花光了,也不至于此罢,千金散尽还复来么。”
徐珩审视她:“姑娘所料不错,亡者还欠了不少外债。”他拿出一堆纸来。
谢遥一看,触目惊心。上官絮竟是签下了如此多的借据!
廖记布庄廖老板处,借银三千两。
卢氏茶楼卢老板处,借银两千两。
在一堆几千两的借据中,有一张大通银庄的金额最大,高达两万两。
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有一张五千两的借据,看似平平无奇,借债方的来头却大得很,是宁王府!
谢遥思忖,这宁王是自己上一世的皇叔,居然借钱给青楼,看似荒谬,倒也能理解。
此人本来就放浪不羁,不做正事,年轻时成日里寻花问柳,遇着可心的女子便带回去,因此府内有许多侧妃妾室。还养了几百名清客在府中,舞文弄墨,弹琴作画,自诩风雅。
说起来,这是皇家最没出息的一个废物,但正因为这样,才能在多次权力更迭的血雨腥风中平安存活。谢遥一直觉得,这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总之如意阁真实账目上必定已是没有钱了,还欠了约十万两白银的巨额外债。
只怕是上官絮把自己能借到的钱都借了个遍,不知花到了什么地方去。然后自己轻轻一跃死了,把还债的事丢给了她。
花月楼出了人命,整个如意阁都被视为大凶之地,根本无一人敢上门。谢遥叹一口气,没有生意,这债可怎么还?
况且,就算有生意,整个如意阁的姑娘们不吃饭不睡觉,成日里陪客,也挣不到这个钱。
谢遥一脸为难地看着徐珩:“徐大人,我知道您为了此案费了许多心力,还我清白,原是该好好谢您才是。按理说,今日我便该回如意阁去了。只是这些账目和借据我还需慢慢看一阵子,能否再叨扰一天?明日一早,我便回去。”
徐珩眸色黑浓,瞧了她一会,忽而笑道:“谢姑娘,我大理寺是判案的地方,不是藏人的地方。你害怕一回如意阁便被债主追上门,想赖在这里不走,这心思也太过明白了一些。”
谢遥咬牙,这个徐玉微,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刺儿头的模样,还添加了不少刻薄。
上一世是公主,此人都未给过什么好脸色,何况是如今差点变成嫌犯的自己?只能想办法找些别的话说,慢慢相求。
不知道这家伙心里,对当年的小表妹,还有没有一点旧情可顾念了?谢遥突然冒出了一种捉弄他的想法。
她看了看徐珩的头发,温柔问道:“徐大人从外面进来时,我见着有几片雪花在头上的。今日雪下得大么?”
徐珩一怔,道:“今日原是小雪的节气,凑巧下了些。”他觉得谢遥又在耍花招,面色一冷,“谢姑娘快些走罢,如今下得还小,若是再下大些,恐怕不好回去了。”
谢遥颔首微笑,脸庞如白玉一般莹润:“既来之,则安之。若是徐大人今日不忙,咱们就坐着慢慢聊天,‘坐看青竹变琼枝’,也没有什么不好。”(注1)
徐珩盯着她,见她眼睛笑意渐浓,眼尾微扬,带了些桃花眼的味道。
一时间,他头脑嗡的一声,心里就似触到了什么刺儿一般,立刻站起身来。
“既然今日下雪,不便行走,谢姑娘便再留一日罢。明日一早,务必要动身了!”
竟是拂袖而去?
谢遥犹自噙着笑容目送房门关上,才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他莫非还记得……
回到自己桌案前的徐珩,久久不能平息。
真是鬼使神差一般,怎么竟会想到她?
这谢氏女,确实透着古怪,说出来的话,竟是凑巧与那时一样。
那还是十四年前的腊月,日子离除夕越来越近了。
那日,老家扬州居然飘起雪来,起初只是稀疏几片,后来越下越密,竟有些乱琼碎玉之意了。街上有些人耐不得寒,急急回家。
一个穿着红色云缎袄儿的女孩坐在茶楼上的一间隔断中,从窗格往外看去,见外面的人逐渐稀少,便叹道:“却是不巧,偏偏今儿出门。再下大些,一会儿恐怕不好回去了。”
少年徐珩在对面坐着,一身简单利落的墨色素面夹袍,眉宇间丝毫不见愁容:“既来之,则安之。表妹想必也是有很多话要问我的,咱们就慢慢喝茶,细细聊天,‘坐看青竹变琼枝’,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时,表妹约他出来,便是想商议定亲一事。
姑母徐氏家中旧案平反,赏还了一处位于江宁的大宅院,及乡下数百亩地。
徐氏作为唯一直系后人,必是要分得大部分家产的,但她是女子,又只有表妹一个女儿,表妹嫁人后,这笔财产还说不准最后落到谁家去了。
徐氏家族怕家产落入外姓,便与谢家长子——便是谢遥的长兄谢运商议,想让表妹嫁给旁支的徐氏子弟,可以两全——既确保了家产姓徐,又保证了表妹是财产的实际受惠人。
徐氏族长看中了他,十三岁的生员案首,虽家中不富裕,但前途光明,与富商家的庶女,想必堪配。
犹记得热茶的水气氤氲之中,梳着双鬟的女孩笑意盈盈看过来:“才见过一次面,我就把表哥单独约出来,表哥不觉着我太过冒昧、太没有规矩了么?”
徐珩手肘撑在桌案上,双手抱头,闭上眼。
此谢遥与彼谢遥显然完全不同,可刚才说话的神态,怎么那么像?
“我不是觉得你不好,相反,你简直是太好了。只不过,这么早就定下来,若是将来表哥遇到了真心相爱的女子,却被这婚约耽误了,好事也变成坏事了。”女孩的声音温柔坚定。
那时的徐珩觉得好笑:“你小小年纪,顾虑倒是不少。”
他正色道,“这样可好?咱们就先做表兄妹相处,你有什么想让我帮着去做的事,就只管告诉我,当我是亲哥哥便是。在你拿定主意之前,我肯定不会去看任何别的女孩子。不过,若是你有了心仪的男子,也请赶紧跟我说,别让我傻等。”
一口气说完,他赶紧抿下一口茶,不是为解渴,而是为遮掩窘色。
表妹很好看,他不是瞎子。
他甚至从谢家人那里听说,就连每年来扬州别院客居的平远侯世子,都对表妹极为上心。
这样的一颗明珠,说不定哪一天,就不属于自己了。到时候,自己一介书生,如何与达官贵人去争呢?
何况,那平远侯世子,本来就是君子如玉,惊才绝艳。
只是没想到……
相识未久,明珠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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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出自唐朝诗人高骈《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