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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人 ...

  •   莺歌坊的女孩子们几乎都能说出一段伤心身世,在这其中,青蒲姐妹的遭遇几乎都不算什么。

      谢遥心中憋闷难受,无意间瞥到吴南风正一脸关切地倾听,眼神里透出怜惜。

      青蒲接着说:“到了人牙子手里,他们见了我和姐姐,说要留着好生调理,让我们做什么‘扬州瘦马’,说是养得我们大了,便要送去给官老爷做侍妾。他们请了教习整日教我们弹琴、唱曲、跳舞、下棋什么的。姐姐倒是还能学得进去,我却脑子笨得很,什么都学不会。又过了两三年,人牙子见我不成器,姐姐又体弱多病,就不想留我们了,把我们带到京城碰碰运气。”

      “你们也是扬州人?”谢遥问道。

      “我娘是扬州府人氏。”青蒲答道。

      怪不得听口音有些像。谢遥点头。旁边珠圆好奇问道:“阁主,您为什么说‘也’?还有谁是扬州人呀?”

      谢遥一凛,暗叫不好,第一世的自己是生在扬州谢家的,在那儿生活了五年,早已自认为是扬州人了。而如意阁的谢遥却是一直长在京城的。

      她反应极快,微微一笑:“这位杨馆主亦是扬州人氏,方才说话带了些口音。”

      杨馆主爽然道:“谢阁主好耳力,我确实是扬州人。话说回来,要不是看在老乡的份儿上,凭这丫头怎么美貌,我都不愿意收的。她自己那些毛病我就不说了,到哪里都要带个病秧子姐姐,成天歇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还得出钱给她看大夫吃药——我这是买了两个祖宗进门!也就你们如意阁能伺候得起了。”

      谢遥见青蒲低头站着,有些局促,知道她正担心自己不想要她了,便开口道:“我先回去交待一番,一个时辰内便会有管事的来找馆主,商议青蒲姐妹的事儿。若是商议定了,咱们交割清楚,青蒲姑娘和令姐便收拾好行李过来罢。”

      青蒲抬起眼,朝她投来颇为复杂的感激神色。

      谢遥心领神会,看来这女孩子只是学才艺学得慢,为人处世却并不傻。自己为了免她难堪,故意不在她本人面前与杨馆主商议身价钱多少,而是另外派管事的前来,想是被她看出来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不好说,就如今日,自己明明手头银钱吃紧,居然还误打误撞,要买一个新人进来。

      谢遥又侧目往吴南风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自从自己提出要买青蒲进如意阁起,就颇有些喜意。

      她皱一皱眉,但愿自己是想歪了。

      吴南风虽官职小,却是个世家子弟,家中管束定然不少。他若是想跟青蒲有个什么结果,只怕很难。

      不过,这才算哪儿到哪儿呢?当务之急,是先让青蒲过来。

      谢遥一回了如意阁,便叮嘱了孙管事带了银两前去妩仙馆办事。还不到一个时辰,青蒲姐妹的身契就办完了。

      谢遥瞧着青蒲挎了一包行李,有点怯生生地迈进了大门。她已经换掉了那身红色衣裙,穿了普通的湖蓝色棉布衣裳,面上的妆容也洗干净了,显现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脸。

      跟着她进屋的是另一个少女,约摸十六七岁,五官与她有三四分相似,只是面黄肌瘦,形容憔悴,故而美貌颇不及青蒲。许是怕着风寒的缘故,她身上穿得极多。

      如意阁中的女孩子们听说阁主今日新买了人进来,都十分好奇。

      红倌人们不算十分在意,不过瞧个热闹。对于清倌人来说,原本阁主曾说要考察才艺,不能过关者就要被逐出阁去,此时却又买了个新人进来,自然个个如临大敌。

      女孩子们都围在谢遥等人旁边迎接新人,心里各有想法。

      淳于英素来是个直爽人,看了青蒲一会,对着许吟秋道:“难怪阁主今日见了她,便要她过来,果然美得很!”

      许吟秋也微微点头,细语道:“可她姐姐瞧着却逊色许多,分明是阁主为了要她,连着她姐姐也一并收了,就当养在阁中——这样看,阁主必是对这个女孩寄予厚望。”

      她俩旁边站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名叫黄陵儿,容貌俏丽,精习舞蹈,心高气傲,当下便不屑道:“再怎么样,也是从妩仙馆那种地方来的,到底小家子气。回头阁主考量才艺,只怕她从哪里来,还得回哪里去。”

      这种种闲话,谢遥都一一听在耳朵里,还没说什么,就见旁边吴南风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忍住了怒意。

      此时李丹若刚练完一支胡旋舞,也过来凑热闹。她瞧着青蒲的脸蛋,十分喜欢,便问道:“妹妹姓甚?”

      青蒲答道:“我们姓李。”

      李丹若高兴起来:“这可巧,说不定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子。”说着便上前拉着她的手看了一看,“妹妹手指纤长,做兰花指定然好看。”

      谢遥含笑看了一会儿便说:“青蒲,咱们如意阁轻易不给倌人改名字,将来挂牌的时候,就连姓也是一并叫的,方能彰显身份。”

      “四阁”之中的倌人挂牌时用本名带姓,主要还是因为其中多有犯官罪臣之后,虽然祖父、父兄等人犯了错,但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平反?譬如当年给曾相一系的官员翻案,从莺歌坊内放了多少女孩子出去?留个本名本姓,也好让客人知道她们都是有来历的,不可任意欺辱。

      青蒲忙答应了,小脸上一阵欢喜。能叫回本名本姓,自然比那个扭扭捏捏的“小粉蝶儿”的名字强得多。

      谢遥又问:“后面那位——”青蒲赶紧推姐姐上来行礼:“这是我姐姐,她叫红药。”

      黄陵儿又在后面“噗嗤”了一声:“红药?倒也名副其实,瞧着便是个药罐子、病秧子,咱们白花了一笔身价银子,倒要赔上许多药钱。”

      “红药乃是红色的芍药,与医药的药毫无干系。姑娘还是多读些书,多明白些道理才是。”

      黄陵儿莫名其妙,扭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大理寺来的那个小官儿,虽然眼睛丝毫未看向自己,嘴里却每个字都在刺着自己。

      她虽然牙尖嘴利,到底不敢抢白吴南风,便住了口。

      红药确实身体很不好,才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已然气喘微微,弱不胜衣。身体略晃了几下,眼看着再站下去就要颤抖起来。

      谢遥看在眼中,连忙说:“今日你们刚来,想必也累了。阁中有的是倌人卧房,你们去看一看,挑两间合宜的便是。”

      青蒲连忙扶住红药,屈膝谢过,便一起离开了,珠圆带着她俩去看房间。

      不一会儿,珠圆回来了,告诉谢遥:“红药姑娘身体不行,不便上楼下楼,因此她们挑了一楼的一间,说是姐妹俩住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谢遥心下了然,方便照顾是一回事,只怕还有个原因是这姐妹俩觉得红药赚不来什么钱,多占一间房,过意不去,便挤在了一间里。

      珠圆说着便唏嘘起来:“当年有个小姐姐,是同我一起被卖进来的。说来也巧,她长得跟我挺像,都是圆圆的脸儿,大大的眼睛。老阁主看到我们就乐了,说,给你们俩起个好名字罢,一个叫珠圆,一个叫玉润,多么合衬!”

      谢遥问道:“后来呢?”

      “后来,没几年,她就病死了。”珠圆眼眶红红的,“她病了以后,一下子就瘦了,比这个红药姑娘还要瘦呢。我当时跟她住一个屋子,没日没夜地照顾她,一心想着,她可不能死,她若死了,世上就只留下一个珠圆,没有玉润了,那可怎么成?”

      她含泪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遥不禁伸手过去,摸摸她的脑袋。

      “今儿我瞧着青蒲和红药,既觉得她们可怜,又觉得她们幸运。虽然爹娘不在了,到底有个姐妹能相互扶持,不像我,形单影只一个人。”珠圆耷拉着脑袋。

      谢遥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拍了拍珠圆的手说:“你怎么就形单影只了?还有我呢?你家阁主难道在你心里还算不得一个亲近的人么?”

      珠圆噙着眼泪笑了:“怎么不算?阁主,我原先只觉得您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每日就是闷在屋子里。老阁主刚去了的那两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只怕如意阁要垮了。后来,您醒来了,虽说忘记了前事,我却觉着,您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让我特别相信您能做到,能做好。”

      谢遥将她的手一握,便放开了,凝思了片刻,一直没有说话。

      她缓缓走到大堂门口,看着整个院子,耳边能听见女孩子们不住的抚琴声、练唱声。

      一定能做到、做好么?她也不知道。但她必须去做,义无反顾,不能回头。

      就如同那一年,她与周云棣冲出北宏门、抛下京城的一切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要回头。

      亦如同他们在玄魂关下不得不道别的那一刻起,无法再回头。

      “阿棣,不要回头,一直跑,一直跑,别管我!”

      “阿棣,我就在这棵树下等你,等你拿下了玄魂关,再来接我!”

      周云棣又一次在梦中惊醒。

      衾枕上已然湿了,不知道是他的汗水还是泪水。

      “阿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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