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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惊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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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遥三人从宁王府出来,已是将近正午。
幸而王府离得不算远,不过一炷香工夫,马车已经进入了莺歌坊。此时各家行院尚在休息,谢遥特意吩咐车夫放慢些,以免惊扰了人。
宁王没有催着如意阁还钱,珠圆心中已然一块石头落了地,正在询问谢遥午饭要用些什么菜肴,突然听见车外一阵吵嚷,便住了口。
谢遥也颇为惊讶,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在莺歌坊吵架?
珠圆将帷幔撩了起来,三个人都好奇地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华服男子咚咚咚从一座小楼上冲下来,气得满面通红,回头不住口地骂道:“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
谢遥定睛一看,这里是整个莺歌坊中最小最偏僻的一家,楼门上挂了招牌:妩仙馆。
一个衣着俗艳的中年妇人忙不迭追着安抚:“孙大少爷勿要发脾气,回头我定要好好教训那个小蹄子!”
那孙大少丝毫没有消气:“杨馆主,你要知道,本少爷从来都是去‘四阁’中消遣的,你们妩仙馆根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本少爷肯来,都是冲着小粉蝶儿那丫头的一张脸!”
杨馆主连连称是:“孙大少爷您是贵客,咱们小门小户,平日里请您也请不至的,都是粉蝶走了运,得了您的青眼。”
孙大少越发不悦:“既然知道我来见她,是她走运,怎么却是那样一副嘴脸对本少爷?多少花魁都爱我敬我,偏偏她一个初出茅庐的清倌人架子倒大得很!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马车内,几个人看得聚精会神。珠圆蹙眉道:“原来是这位孙大少啊,听他吹牛!之前他确实来过‘四阁’,出手倒也豪阔,只是为人粗鄙得很,说话还流里流气,故而有些身份名气的倌人都不愿见他。”
谢遥忍不住笑了,又听到珠圆说:“他如今竟然跑到妩仙馆来了,真是可笑!这家是极小极穷的,哪能有什么大美人?”
正说着,妩仙馆楼上走下来一个女孩子,一身红衣红裙,脂粉浓艳,朝着孙大少便骂。
“我是个什么东西?哈,我确实也不算什么像样的人物,只是比起你姓孙的来要好多了!要不是杨妈妈好言劝了我几日,又许下拿银子给我姐姐瞧病用,我何至于要陪你这么个东西吃饭?”
声音清亮,中气十足。谢遥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这女孩瞧着岁数不过十四五,脸上带着些稚气,身量倒是不矮。一张小脸极是精致,眼睛澄如秋水一般,鼻子和嘴都如画儿上的仕女。纵是脸带浓妆,也不见俗气,反倒越发艳光逼人。
旁边珠圆早已惊讶出声:“哟!刚才还说这妩仙馆里头没有美人,想不到即刻便让我打了脸。这样的人才,放到‘四阁’中也是数得上的了。真该把那楚月卿从春风阁叫出来看看,跟这位小妹子一比,她算什么牡丹?”
那边厢孙大少见了女孩之后,气焰竟然低了一些下去,仍是十分不悦:“我只不过玩笑几句罢了,你便当场发作起来。满莺歌坊打听打听,有哪家倌人这么对待客人的?”
“玩笑?你说那是玩笑?”那女孩儿立即瞪起了眼,“杨妈妈你听,有这般开玩笑的么?‘原来小粉蝶儿还有个亲姐姐,想来也是美人,不如将她也叫出来,今日你们姐儿俩一起侍候爷吃酒睡觉。’——这可是你孙大少说的?是不是?”
“看来孙大少又犯了老毛病,说出这种话,真真欺负人!”珠圆握住拳头,颇有些不忿,“不过,这女孩儿脾气燥,这馆主也是个没本事的。孙大少这样的浑人,要是到了如意阁,倌人们总归有法子好好地送他出去,断不至于闹得这样难堪。”
谢遥还未说什么,只听得车内吴南风砰的一声将拳头捶在了车壁上,就如一阵风,急急下了马车,冲着那孙大少怒吼了起来。
“孙其治,又是你!上回你在同乐坊饮酒斗殴,被京兆府关了一夜,这么快便忘了么?今天又在此处喧哗,欺凌人家小姑娘,我这就叫京兆府的兄弟们把你领走可好?”
孙大少见了他,瞠目结舌,竟如耗子见了猫一般,拔脚便溜走了。
吴南风犹追着喊:“我知道你爹放了外任,你便在家中称王称霸,无人能管了!再让我在莺歌坊看见你,我可不会客气,回头便请我父亲修书一封送到你爹那里,看你待如何!”
谢遥和珠圆相视一眼,原来吴南风与这孙大少相识,真是冤家路窄。看起来,这孙大少似乎很怕吴南风。
那个叫粉蝶的女孩儿见孙大少一溜烟跑了,乐得哈哈大笑起来,不住拍手。
杨馆主心有余悸,连忙拉了她道:“你还笑?今日得罪了孙大少,往后再想寻个这么有钱的主儿,可就难了!”
女孩儿翻了个白眼:“不稀罕!要我伺候他,我宁可去死!”
“呸呸呸!满口胡说,你自己不想赚钱也就罢了,你姐姐那病可耽误不起,早上大夫给了方子,说是每月单吃汤药都得十两银子,你们又不是千金小姐,能吃到几时?”
女孩儿听了这话,顿时泄了气,摇晃着杨馆主的胳膊道:“我跟您赔礼了,今日是我冒失,下次再来别的客人,我保证不会了。”
“别的客人?你这臭脾气,谁还敢上门?”杨馆主气也未消,“我的姑奶奶,妩仙馆就是个小庙,容不下您这样的大佛,要不,您还是另寻高枝儿罢?”
女孩子大惊失色,不住哀求:“杨妈妈,您别赶我走!我哪怕沿着街要饭也没什么,我姐姐的病却是一定要治的!下回您再让客人来,我绝对不说半个不字!杨妈妈……”
两人正在拉扯间,一个清冷女声打断了她们。
“我冒昧了,请问馆主,这位姑娘青春貌美,想必过得一两年,就要送去百花会选花主了罢?”
杨馆主扭头一看,面前站立的分明是传说中新上任的如意阁阁主。
如意阁虽然不如往昔上官絮活着的时候,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比她的妩仙阁要强太多,故而杨馆主对谢遥须得礼让三分。
她摇头无奈道:“这个丫头还想上百花会?只怕一个金主老爷都寻不着!您看看她,唱曲跑调,跳舞摔跤,弹个曲子就像弹棉花,画个画儿就像鬼画符!除了一张脸,全身上下一无是处,连几句软话都不会对客人说。”
谢遥心中了然,难怪这女孩儿容色绝佳,却进不了“四阁”,只能沦落到最小的妩仙馆。空有美貌,毫无才艺,在莺歌坊这种地方是没法见贵客的。
女孩儿立在一边,听杨馆主说她种种不是,撅起了小嘴,脸上微红,倒是越发显出几分可爱。
谢遥突然心中一动。
她不经意间发现,默默站在不远处的吴南风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个女孩子。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有情况。
吴南风素来不是个冲动的人,怎么今天贸然出头,赶走了孙大少?
他也不是什么好色的人,前些日子出入如意阁,那么多美丽的姑娘,他统共也没看过几眼,怎么现在一直盯着这个女孩呢?
谢遥想了想,不由得微笑起来。
她对着那女孩儿说:“粉蝶不是你本名罢?你原来叫什么?”
女孩儿大方回答:“我叫青蒲,青色的青,蒲草的蒲。”
谢遥笑着问:“我叫谢遥,是如意阁的,你可曾听说?”
青蒲惊讶了一瞬,连连点头:“自然听说过,我从外面往里看过好几次,你们如意阁又大又漂亮!”
“那么,你可愿意来我们如意阁,大家一起作伴?”谢遥转过脸儿看着杨馆主:“不知道馆主可否割爱?青蒲姑娘身价多少,我一定如数奉上。”
杨馆主长大了嘴巴,想不通如意阁要买青蒲过去做什么,难道还嫌自家客人不够少?
珠圆也惊呆了,悄悄凑到谢遥耳边道:“阁主,这青蒲姑娘身价定然不高,只是她什么都不会,脾气又太大了些,到了如意阁也做不了倌人呀。”
那边青蒲早就惊喜交集了:“真的?让我去如意阁?我愿意,我愿意,哪怕端茶倒水、洗菜烧火都行,我都能干得了。”
杨馆主用手扶额,忍不住又要说她:“我的个乖乖,你可醒醒罢!人家买你这个姑奶奶回去做烧火丫鬟?再说,买个针线好、厨艺高的熟手丫鬟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你大小也是个清倌人,二三百两的身价钱总是要的。谁会买你去做丫鬟,钱多烧手不成?”
青蒲一时词穷,又撅起了嘴,双手掐着锦袄的下摆,不说话。
“这些都好说。”谢遥又想起了一件事,“青蒲姑娘还有个姐姐?令姐是清倌人呢,还是自由身?”
“我姐姐也不是自由身。我们原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幼时没了爹爹,娘带着我们姐儿俩到处找活儿做,勉强糊口。过几年,娘也没了,亲戚们谁都不愿意管我们,索性一合计,就送到人牙子那里了,给我娘换了口棺材。”青蒲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