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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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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已至,这天太阳正好,谢遥带着珠圆和孙管事从花月楼出来,个个一脸兴奋。
珠圆感叹道:“阁主真是聪明,我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好事,在歌舞台之下挖一口深井,唱歌奏乐的声音竟能传遍整个花月楼。”
谢遥舒心地笑了:“这个叫做聚音井。还有一个好东西亦能传音,叫做藻井,已经让木匠去打造了,回头放在歌舞台顶上便可。”
花月楼一共三层,原本是在一楼大堂内设了一座歌舞台,二层、三层都是一间间的宴客之所。谢遥有了银子,换回地契后,便请了工匠拆掉了大半的隔间,一些视角极好的留作“包厢”,将整个花月楼做成了一个的剧场。
她不信任之前的工匠,这次修缮,是托了张公子,引荐了一班极好的匠人。
此时当然没有扩音器或者麦克风,倌人们不管是唱歌还是奏琴,只能限于一间不大的屋子里的人能听见。如何能保证声音的传播?谢遥想起穿越前到故宫旅游时看见的畅音阁,以水聚音,便想了这个主意。
孙管事依旧愁眉不展:“阁主,虽说咱们花了钱请工匠修葺好了各处,确保结实稳固,但花月楼毕竟是老阁主殒身之所,只怕没有客人想触这个霉头。”
谢遥不禁回头望向当初坠楼的地方。
“亏得先帝有旨意,不许议论邪祟之事,所以明面上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她思忖了一会儿道,“但咱们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故而,我须得去求一个人出面。”
“谁?”珠圆和孙管事齐齐发问。
谢遥一笑,随手拾起一条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宁?”珠圆惊呼,“是宁王?阁主之前提过,要去拜会宁王。”
这个小丫头虽然有时不太稳重,但聪明得很,记性也极好。谢遥伸手捏捏她软软的脸蛋:“猜得对!”
珠圆连连点头:“宁王殿下在这些风流雅事上极有名望,只要他老人家肯赏脸,百花会不管在哪儿开,名士才子、富豪显贵们都会趋之若鹜。”
孙管事还是一脸苦相:“之前咱们借银两,自始至终都只见过宁王府的管事。这会子要见王爷金面,只怕是难于上青天——咱们总不能说要亲自把银子还到王爷手上罢?”
却见谢遥理直气壮:“银子?我才不会还。”
看着珠圆和孙管事两张目瞪口呆的脸,谢遥噗嗤笑了:“瞧你们的模样,放心,我不是要赖账,是想跟宁王谈一笔交易。”
她轻轻将枯枝折断:“而且,自然有让他出面见我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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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遥打听到宁王后日在府中,便做足了准备,到了那天,精心修饰了一番,带着珠圆和吴南风坐了马车前去。
前几日,徐珩将吴南风又遣回了如意阁。吴南风一头雾水,不知道谢遥是如何说服了这位难缠的上司。
徐珩依旧是嘱咐他监视谢遥等人,末了,却又多说了一句话:“那谢姓女子胆大妄为,你务必要及时警醒她。要是有人对她不利,你便……尽力保护,有什么异常,都要报与我知道。”
马车在王府大门口停下,谢遥被珠圆搀扶着下了马车,一身素色,婷婷袅袅走到门房处。
门房的几个男仆见她容貌不凡,问话时也颇为客气:“姑娘找谁?”
谢遥含笑道:“小女想寻府上的夏管事,有件要紧物事要带给他,有劳几位哥哥。”
佳人相求,又这般谦卑,门房自然也不愿为难,有个人便进去传话。
过了许久,夏管事方才慢慢踱步出来:“正在盘账,怕出错,盘完了手上这本才敢放下。请问是谁找在下?”
“千贵叔叔,好久不见。”谢遥迎了上去,不卑不亢。
夏管事眼中尽是狐疑,见她衣饰颜色虽素,面料做工却颇为考究,举止也是大家做派,便带了三分笑容:“恕我眼拙,敢问姑娘是哪个府上的?”
谢遥转头示意珠圆呈上了一把扇子,悄声道:“千贵叔叔打开这扇子看了,便知道我从哪里来了。”
夏管事一头雾水接过打开,甫一触目,便怔住了,盯住谢遥看了会儿。
谢遥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的浅笑:“此扇虽然名贵,倒也不算罕有,只是这扇面难得,不知能否得宁王殿下赏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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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料的红湘妃竹,螺纹紫花蜡底,精工精制,确是上品,”一双保养极为妥帖手修长有力,将扇子来回转了几圈,却不急于打开。
“殿下为何不打开看看,还在这里卖关子?”对面坐着的男子一身朝服,盯了过来。
宁王虽已年近五旬,但望之仍然如四十许人,只是眼角添了些细纹,鬓边有了些风霜,行动间不减年少时风流倜傥之态。
他呵呵一笑:“我都不着急,贤侄倒是着急了。”说着便缓缓展开扇面,眼光不经意掠过去,不由得停住。
上面绘了一朵山茶,花瓣莹白,栩栩如生。
宁王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将扇子拿近,细细端详了起来。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扇子递到对面男子手中:“令堂是没骨花鸟的圣手,这幅扇面竟然有七八分神似,难道是令堂亲授的徒儿不成?”
男子怔怔看着,眼尾渐渐红了,定一定心神道:“殿下何妨请此人进来?”
不多久,便有宁王府仆役引着谢遥进了书斋,珠圆和吴南风则被留在了一处厅堂内吃茶。
谢遥行了福礼,道了来历,抬眼向宁王望去,暗自感叹,时隔数年,这位前世的皇叔竟是没有什么变化,足可见其养尊处优。
“如意阁的上官阁主,本王略会过几次,不料世事无常,居然仙逝,可惜可惜!”宁王喟叹了一声,打量了谢遥几眼,心中赞许。
此女容华若桃李,举手投足间毫无烟花气,倒颇有些林下之风。自己若是年轻二十岁,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女孩子,只是如今么……
他凝神听了听,屏风后并无半点声响,于是嘴角挂上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
“鄙阁之前向王府借了五千两白银,原是早该还上的。只是先母去得突然,一时银钱不继,还请王爷宽宥一二。”谢遥又是敛衽一礼。
宁王呵呵笑了:“谢姑娘把本王看作什么人了?大言不惭地说一句,休说如意阁,京城好些艺馆、茶楼、酒楼、书画铺、古玩铺,多多少少都和王府有些银钱往来。本王手里还未收回的帐多着呢,倒也不差你这一处——况且,如意阁出了这样大的事,才过去一两个月,本王就找你一个小女子要债,岂不是落井下石?”
谢遥感激:“如此便多谢王爷。只是小女知晓,宁王府威名在此,没有哪家商户敢拖着不还帐的。既然王爷如此高义,小女有个不情之请,若是事成了,别说五千两白银,哪怕成倍奉还,又有何难?”
宁王素日挥金如土,对银钱数目不甚在意:“何事?”
“下个月如意阁便要办百花会,恳请王爷亲身坐镇。”谢遥声音朗朗,毫无害怕之意。
宁王哈哈大笑起来,几乎没流出眼泪:“谢姑娘年纪虽小,口气倒是不小。本王年少时确实爱这些风月之事,如今都快到知天命之年了,还与你们这些小姑娘一起折腾什么?”
谢遥并无退缩:“非但请您出面,小女还听闻王府上有数百位清客,有能诗者、能文者、能言者、能画者……这些先生,可否借鄙阁一用。待百花会后,一一都有重谢。”
宁王早已收敛笑容,炯炯看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遥微笑:“自然是想办一件风流千古传的大事,如何能少得了王爷这样风流蕴藉的人物呢?”
一个时辰后,谢遥走出了书斋,珠圆和吴南风早就在廊外等候,见她出来,忙忙迎上去。
三人出了王府,珠圆便急切问道:“阁主,王爷答应您了吗?”
谢遥吐出一口气:“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那如何是好?还有几十日便是百花会,咱们没有宁王这尊大佛傍身,如何说服另外三阁呢?”
谢遥不慌不忙:“何须着急?宁王自诩风流天下第一,这般一个全新的百花会,不让他瞧热闹,他还不依呢!”
珠圆连连点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对这位新阁主很是信服。
吴南风仍是好奇:“谢阁主,您那扇子有何故事?为什么那夏管事一见扇子,便愿意替咱们通传?为什么宁王见了扇子,就愿意召您进书斋呢?”
这个问题,谢遥不便回答。
“没什么,我不过就是仿着宁王故人的笔墨,画了一副扇面而已。”
王府书斋内,宁王仍旧坐着,沉浸在刚才谢遥描述的盛况中。
“看样子,殿下是意动了?”那名朝服男子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宁王瞧他一眼:“这小姑娘厉害得紧,怎么,贤侄你对她意动了?”
男子未置一言,又拿起那把扇子,打开又看了起来。
“说来也怪,自从阿瑶故去后,你就一直形单影只,未曾考虑续室,如今为何对这个小姑娘格外在意?况且,令堂的工笔花卉技法独到,这小姑娘拿来的扇面究竟是谁仿的?”
周云棣用手轻轻抚过扇面上那朵山茶。
十五年前,在扬州的侯府别院中,母亲黎夫人格外喜欢前来做客的谢家五姑娘,多次教她画画。
这没骨白色山茶,那时她就画过不止一回。
已经有几桩巧事碰在一处了。
黎夫人未嫁时芳名极盛,宁王也曾是她裙下之臣中的一个。不过,她只钟情平远侯一人,对其他人都不甚在意。
如今诸人儿女都已老大,说起当年,不过付之一笑。
却不料今日谢遥拿这旧事来做文章。
促狭。
周云棣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