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簪花(含第二世) ...
-
贤妃换了一身孔雀蓝的如意云纹锦衣,妆容严整,高髻一丝不乱,端正坐在殿内,预备接驾。
菊蕊劝了她,总是穿蓝色紫色,未免显得太沉静了些,不如换些明艳的。
贤妃摆摆手,有什么可换的?最明艳的无非是红色,自己又穿不得正红,穿些银红、品红,越发像个侧室。
更主要的是,周云棠素爱红色,加上她肌肤胜雪,秋水横波,在众人中永远是出挑的那一个。而自己也有自己的好处,何必跟她学?
菊蕊不敢再劝,只能在心里喟叹,娘娘这样倔强又如何,皇上到底从未将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随着殿前内监一声激动难掩的“圣驾到——”,贤妃款款起身,在菊蕊的搀扶下行了几步,正对着殿门,肃然行礼。
上一次接驾是多久之前了?
贤妃有些恍惚。
她从七岁那年起跟着教导嬷嬷学习宫中礼节,各种拜礼都练了不下千次,练得膝盖红肿。母亲给她上药,她哭得停不下来。
待她哭完,母亲静静看着她:“要是不想受这个罪,你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尽力往上走,走到人人都要向你跪拜的位置。”
稚嫩的童音透着惶恐:“兰儿不懂,但兰儿会做到。”
母亲轻抚着她的头发:“所有人都一样,都不想受苦。所以,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上面挤满了人,只要你稍一停下,她们就会扑上来,把你踩在脚下,或是推向深渊。”
小小的拳头捏紧了:“那我要先打倒这些人!”
她从十岁起就开始被教导着迎合四个人的喜好:姑祖母、乾佑帝、先皇后和先太子。
长大些后,先太子的一切她都了若指掌,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与教导人事的宫女有了肌肤之亲。
她惊讶于自己的心如止水,赶紧回家问母亲:“我发现,我并不爱他,怎么办?”
母亲那时已经重病,居然躺在床上欣慰地笑了,拉着她的手说:“这就对了,你不动心,便是赢了。”
从此她记住了,谁先动心,便是输了。人越是输,便越爱做蠢事,越容易就此走向万劫不复。
第一眼看到周云棠起,她就不喜欢。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成天无忧无虑,嘻嘻哈哈,见了谁都一片热忱,就连那个谁都不爱跟他玩儿的裕王,她都要跑过去搭话。宫里怎么会有单纯成这样的女孩子?真的是太会装了。
她不信周云棠没有所图,便一直警觉着,直到发现太子有好几次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如痴如醉,才真正觉得危险了。
对付不同的人,钟离兰有不同的办法。
舞阳公主任性鲁莽,却是个没心眼的,正好利用那些被她得罪过的人,给自己彰显贤名。
周云棠虽然聪明些,却冲动,重情义,钟离兰便成天给她带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又常说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私房话,再引着她去看那些英俊的官家子弟。
直到乾佑三十九年进士放榜,前三甲进士领了恩典,披红挂彩,跨马夸官。京城的闺秀们都悄悄去看。
她亦是拉上了舞阳公主与周云棠前去。不知何时周云棠不知去向,她正在来回寻着,一眼就看到了跨着骏马过去的三个人,不,只有一个人,便是簪花的那个少年。
明明是最年轻俊秀的一个,却表情淡漠,与旁边状元、榜眼的春风得意截然不同。
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旁边舞阳公主唤了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沉吟了片刻,就拉起了公主的衣袖。
“公主您看,那个簪花少年多好,您想不想请他去自己宫里做个客?”
舞阳公主好奇张望了一会,脸突然红了。
“当然是好。”公主轻轻咬唇,“只怕他不愿,兰姐姐,你能帮我去问问么?”
一阵齐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贤妃惊觉,这些往事居然在自己心中转瞬翻过,如此熟稔。
脚步声一直到了殿门前,落下了明黄色的肩辇。明黄色的袍子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响起了一声平淡的“起来罢”。
贤妃直起身,微微低首,目光落在眼前人胸口处,娴静中带着一点幽怨。这样的眼神,她早已练过万遍。
可是,对面投来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变化。恰如之前每一次,他被太皇太后提点了要来看她后,便是这样。
贤妃试着将眸光轻轻移到皇帝面上,却触到了他嘴角一丝玩味的笑容,但往上看,他的双目却毫无笑意。
皇帝随手翻了翻案上放着的字帖,开口了:“贤妃雅号书法,可知什么名墨最好么?”
贤妃茫然了一瞬,便道:“五代李廷圭是造墨名家,其制的龙纹墨乃是用松烟一斤,及珍珠、玉屑、龙脑等,捣杵数万次方才制成。极是难得。”
皇帝点头道:“果然朕是问对人了。”他的目光掠过桌案一角的端石墨雨砚,细细瞧了两眼搁在上面的墨锭。
“这也是上好的徽州松烟墨了,只是和龙纹墨不可同日而语。”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起那块墨来。
“奉恩公府也是妙得很,有龙纹墨那样的名品,不献给朕,倒要送到大理寺一个少卿的府上去。”
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泼下,贤妃悚然。
“可惜了,俏眉眼做给瞎子看。读书人爱文房本来是常事,可这件文房比金子还烫手,他不敢接。”
皇帝施施然起身,丢下一张纸帖。
贤妃努力镇定心绪,向纸帖上看去。
“奉恩公府钟离荣敬拜徐公讳珩” 。
居然还要实名,留下如此张扬的痕迹?她一时气得头晕目眩。
这样的娘家,办得桩桩件件,竟没有一样合她心意。好端端的又闯出祸事来!
“人家还说,与奉恩公府素无往来,与贤妃你更是素不相识。朕都为你觉着心寒。”皇帝戏谑了一句,“顺便告诉你,那块龙纹墨,朕昨日就用上了,果然是极品,极品!”
明黄色的身影已然离去。
贤妃一个站不住,只能用胳膊努力撑住桌案。
素不相识?
她嘴角显出一抹苍凉的苦笑。
——————
办完了上官絮的身后事,谢遥和珠圆又开始忙起了蓝嫣嫣的喜事。
张公子极是用心,不要如意阁花费一分一毫,样样物事都是他备了让人送来。
不过,有一件东西,他是趁着迎亲的时机,亲自递到谢遥手上的。
“这把短剑,名为‘寒月’,自锻造出来后就没人用过。我吩咐人只给谢阁主你开了半刃,带在身上极轻薄的,又不会轻易划伤自己。”
谢遥看着递过来的这柄陌生的匕首,一时木在那里,竟忘了伸手接过。
张公子诧异道:“谢阁主看不上?这‘寒月’可是稀罕物。”
“不是,不是!这短剑极好。多谢张公子留意。”谢遥只能接过来。
张公子居然另外觅了一把匕首,而不是周云棣的那把“烈霄”……
正怅然间,周围欢呼声四起,蓝嫣嫣的红轿已经被抬起来了。谢遥收定心神,由珠圆搀着上了张府为女方宾客备下的马车。
礼成后,张公子与蓝嫣嫣坐在里屋的龙凤呈祥红账内,含笑听着谢遥珠圆她们的叽叽喳喳。
女孩子来闹洞房,总不会闹得出格,不外乎是要听他二人山盟海誓。蓝嫣嫣被她们吵得无法,只好低声说了一句:“嫣嫣愿嫁阿柱哥哥”。说罢含笑将脸儿埋在嫁衣的衣领内。
原来张公子小名叫阿柱,珠圆她们捂嘴笑了一阵,又朝着张公子起哄。
张公子毫不羞涩,盯着蓝嫣嫣大声道:“阿柱愿……不,是阿柱想娶嫣嫣妹妹。”
女孩子们哄然叫好。谢遥没有大声喊出来,只是瞧着他俩微笑。
上一世自己的花嫁,不,是公主的“出降”,没有这般热闹。
出宫前一晚,宫女嬷嬷们给她试穿大红色的翟衣,配九翚四凤冠。一切停当后,她独自走进了寝殿,找出了一只黄花梨嵌百宝箱。那是原身一直偷偷藏着的东西。
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大叠纸,最上面一张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
阿瑶想嫁阿棣哥哥。
舞阳公主闺名是元瑶。
再看下一张,依然是一行字:阿瑶想嫁阿棣哥哥。
再往下每一张,都是这样一行字。只不过纸张越来越泛黄,字迹越来越稚嫩,笔划越来越夸张。
到了最底下的一张,简直满纸墨汁淋漓,上面用狗爬一般的笔触写了毫无章法的几个字:阿瑶想嫁阿棣哥哥。
谢遥走向了放在寝宫一角的掐丝珐琅炭盆,里面燃着银霜炭。她跪下来,将所有纸张都放在了火焰里。
她合目祷告,阿瑶,我已在尽力完成你多年的心愿,让你成为阿棣的妻子,虽然只会是名义上的。
那么,你在天之灵,能否庇佑我能顺顺利利完成我的心愿,庇佑此次北境之役,庇佑你的大楚和臣民?
————
坤宁宫中笑语一片,太子元滦正在习画,持着一支绢花,拉了周云棣央他先照着花儿给自己画一张。拉扯间,元滦咯咯笑着,小手伸过去,将绢花斜插在他玉冠边。
“母后,母后,你快瞧舅舅多好看!”
周皇后正亲自为腹中孩儿缝制小衣,看了几眼,抿嘴道:“你舅舅这会儿还不是最好看的。还记得九年前恩科放榜,你舅舅从郑老祭酒家里出来,正赶上新科进士夸官,无数姑娘出来看。可是她们见了你舅舅,什么进士都顾不上了,纷纷围住了他。要不是母后我拼命把他拉出来,还不知要被哪个姑娘领回家呢!”
元滦哈哈大笑,连连拍手。周云棣无奈一笑,被那朵绢花衬得越发俊逸非凡。
“那时他别提多狼狈了,头上不知被谁插了一朵芍药上去,还浑然不觉。直至回到家中才取下来。”周皇后笑眯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