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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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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分明是徐珩,如今瞧着却又不像了。
男子身形消瘦,脸庞轮廓如刀凿斧刻一般,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宽袍大袖的官服挂在身上,空空落落,全身上下并无一点饰物,即使是发髻上,也不过插了一支笔直的木簪。
他正在毫无表情地询问面前的女子:“姑娘可吃饱了?”却似乎完全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遥恍惚,想起头两世第一次见徐珩的样子。
第一世,她十岁那年,生母徐氏家中旧案平反,销除了贱籍,终于和原先的族人走动起来,其中就有徐珩一家。
在一次家宴上,十岁的谢遥见着了十三岁的徐珩。那时,他已经考中了生员,且是案首,周围的人都夸他少年英才,前途无限。
谢遥清晰记得,这位少年案首那天穿了一身靛蓝色锦缎长袍,头发用玄色丝绦束起,腰间挂了一枚玉桂图案的白玉佩,一看便是有蟾宫折桂的寓意,想必是长辈所赠了。
他肩膀还未长宽,身量却已高出谢遥一个头还多些。白皙的脸庞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羞敛,眼神清澈如镜。
少年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倒也不怯场,深深地拜了一揖:“徐珩见过各位长辈,见过姑母。”顿了一顿,眼神从谢遥身上掠过,却不好意思看她,“见过……表妹。”
彼时的徐珩,一点也不似眼前的这个徐珩。
见她发呆不答,他的眼神从淡漠变成了探寻,不是那种好奇的探寻,而是要一眼贯穿人心的犀利。
“这个问题,竟如此难答么?”唇角上勾,露出一丝讥诮。
谢遥眉头微微皱起。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二世,她刚以舞阳公主的身份醒来,宫女就怯生生问她,密室里关着的那个新科探花,怎么处置?人还在绝食绝水,再这么下去,弄死了不好交待。
她疑惑不解,公主关着这么一个人做什么?便吩咐先带来看看。
然后她便惊异地看到了已经长大好几岁的徐珩,穿着一身属于刚上任的翰林院编修的七品官服,面料还崭新,却已揉得皱巴巴,鬓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双目无神,一点都没有探花郎的风采。
勉力张开的嘴里吐出一句沙哑的话:“微臣……宁死……也……绝不……绝不肯……受辱。”
她问了前因才明白,这个舞阳公主胆大妄为,竟派侍卫出手掳走去翰林院上值途中的徐珩,目的很简单,看他模样生得好,年纪又轻,抓来戏耍几天。
人刚抓到手,还未见面,公主就在御花园中受到惊吓,导致心悸病复发。满宫里乱作一团,公主近侍中竟无人想起还囚了一个大活人。
徐珩一人孤零零被关在密室中,并不知公主病倒,暗中思忖,若是食水里被下迷药,与公主做出不堪之事,自己岂不是名誉扫地,万死莫赎?故而竟是两天不吃不喝,弄得半死不活。
当时的谢遥啼笑皆非,若能在第一世能好好活着,生母与徐家父母本就有意亲上做亲,徐珩也对自己极为关照,只怕自己已经出阁嫁与他了。第二世自己贵为公主,居然还要掳他来,且他还如此不情不愿。
她感慨万千望了徐珩一会儿,便挥手放他回去,还送了压惊的礼物去他居处,只不过被退了回来。
公主掠走新科探花,本是惊世骇俗之事,就算她身份贵重,也是理应受罚的。可因为她心悸病发,一度药石无医,乾佑帝悲不可抑,连金丝楠木棺椁都让人备下了,忽而见爱女“死里逃生“,欢喜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去追究别的事?徐珩便吃了这个闷亏。
按照惯例,一甲二甲的进士们,都要被放到各部、院、司等做一年观政,熟习政务。徐珩在翰林院呆了几个月便被调去都察院做了观政。他少年时本来温和可亲,长大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如个刺儿头一般,不知道参了舞阳公主多少回。
谢遥有一次趁着徐珩下朝,乘着肩辇在左掖门拦住了他,诘问他是不是公报私仇。
徐珩丝毫不惧,凛然道:“微臣上任至今,共参奏弹劾朝中大小官员一百零九人,皇族十三人,公主不过是其中之一!何况微臣与公主,并无仇怨。”
然而,温柔和煦的徐珩,书生意气的徐珩,全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目光如鹰隼、心思又难以捉摸的大理寺少卿。
谢遥的心情已然平复,用细白的手指轻轻理了理方才扎起的发辫,道:“我看大人好生面善。”
徐珩又是嘴角一勾,却全无笑意,冷冷地道:“姑娘记错了,本官清心寡欲,从未踏足莺歌坊,无缘得见姑娘芳容。”
居然出言讽刺她?谢遥心中涌起一股怒气,上一世做了一回嚣张跋扈的公主,这脾气也带过来了。
“连自己姓名都能忘记的人,就算与本官此前见过面,也不应该记得罢!”徐珩理一理官服的袖口,目光冰寒。
原来,刚才他在监听。谢遥苦笑。她的目光滑向了墙上那副旧山水图,想必那后面不是实墙,而是薄板。
虽然是苦笑,她的面颊上也现出一对儿笑靥,憔悴的脸顿时添了神采,双目也忽的变得灵动起来。
徐珩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少年时的他甚少接触女孩,每次见到谢家小表妹时,都是又喜又羞,甚至不敢多看。
可是在大理寺七年,办案时见过、审过的女人不知凡几,亦不乏美丽的女人,他早已练就心肠如铁。
每个案子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美丽的女人存在,或是证人,或是犯人,或是死人。
或许是因为美人能轻易激发人的贪欲,或许是因为美人自己的贪欲也比一般人旺盛些?
就如眼前这位姓谢名遥的女人。
呵呵,他几乎要冷笑出声,谢遥这个名字,她也配!
这个名字,原是他少年时的美好,是可望不可即的向往。他能想象出的未来所有画面,都有她的身影。
十三岁的徐珩,每每读书写字到困顿时,便要激励自己,等到中了进士,要到谢府正式下聘,将表妹迎回家中,从此琴瑟和鸣。
可惜,命运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此刻并非牵念往事的时候,徐珩语调一沉:“谢姑娘,是否要本官提醒你,三日之前,你与如意阁的上官阁主一同登上花月楼,双双坠下之事?”
谢遥木木地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彼时花月楼上仅有你们二人,在坠楼之前,发生了什么?姑娘能否记得?”
谢遥微微叹气,她到来之时,坠楼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未曾经历的事,何谈记得不记得?
然而这个理由,她根本无法说出口。
“徐大人,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绝不会信,但我还是要说。”谢遥无奈道,“我确实是不记得了。”
年轻的少卿还是不动声色,只有两眼中微光一闪。
“如此说来,今日便应当请医士来给姑娘瞧瞧,到底是撞了哪里,才会脑子坏到如此境地。”他站起身来,抖一抖官服下摆。
“顺便也请医士看一下,一个失忆之人,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却偏偏知道本官姓徐,这般的罕事只怕闻所未闻罢!”
嘲讽的眼神从谢遥身上移到了旁边的大理寺丞佟保身上。
佟保被他一看,只觉得身上如长了刺一般难受,连忙低下头去,连声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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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外的小道上,已有人边走边敲了二更的更鼓。
佟保刚领着医士仔细看过了谢遥,方将人送走,便见大理寺卿郑人鸿提着一个漆器手艺的食盒,大腹便便,摇摇摆摆走来。
佟保慌忙上前作揖:“寺卿大人,这么晚了,又无甚要案,您还过来做什么?”
郑人鸿生得胖,显得眉目慈祥,憨态可掬。谁看着这张脸,都想像不到他这些年来摸过了多少尸体,破过了多少凶案。
此时他笑呵呵道:“夫人带着娃娃们回娘家探亲去了,单剩下一个我坐在家里,没有什么意思。刚才上正味楼叫他们做了一盅野鸭子汤,加了生姜,你叫上玉微,咱们一同喝点,去去寒气。”
玉微,便是徐珩的表字。
佟保哎哟一声:“徐大人现下正忙着那如意阁坠楼一案,只怕不得闲。”赶紧便接过了那食盒。
郑人鸿摇摇头道:“此案有多难么?值得他费这般工夫?”说着往徐珩值房方向瞧了一瞧,见窗户映出灯光来,“嗐!还真是要挑灯夜战不成?咱们偏要搅合他去!”
徐珩这两天寻了无数与如意阁或是莺歌坊相关的文书,潜心研读,又讯问了如意阁上下一干人等,心中大概有些眉目。
正提笔思索之际,耳朵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鼻子似乎闻见什么香味,于是面露苦笑,站起身来。
郑人鸿与佟保一前一后步入房内,徐珩恭恭敬敬叫了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