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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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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自己居然又是名叫谢遥。
穿越后已有三世,其中两世都叫谢遥,不知道算不算命中注定。
从那个小婢口中,她得知,这一世,自己是莺歌坊如意阁阁主上官絮的养女。还在襁褓中时,生母过世,于是被上官絮抱来,在她身边长大,一晃就是十八年。
从前一世的金枝玉叶,跌落为一个烟花女子的养女,谢遥并无怨天尤人的心思。
人生如戏,换个身份便如同换了个角色。就像戏台上的旦角,上一出戏里演了公主,这一出就演不得平民女子么?
更何况,她并不介意这个身份。第一世做富商庶女时,生母徐氏便是从青楼出来的,会用纤纤细指弹出最妙的曲子,会轻启绣口唱出如同天籁的歌声,会逗她快乐,会陪她欢笑,是她短短五年岁月中最美好的存在。
闲来无事的时候,徐氏也会跟谢遥提起从前在院子里的经历。
她原本是扬州城内芳华院的红倌人,容貌姣美,又知书识字,更有一桩好处,唱起曲来如莺声呖呖。
在芳华院的院主悉心培育之下,她十五岁起便博得了来自官员、富商、才子的亲睐,芳名远播。今日周大人请去游春,明日方公子请去诗会,风头最盛之时,一日能赶四五个场子。
说到此处,也就止住了。小小的谢家五娘望着徐氏依旧娟好的容颜,轻轻问,然后呢?
“然后呀?然后一天天就是这么过来的,直到遇到你父亲,被他纳进谢家,便有了你。”
谢五娘不再问了,她想起有次不小心看到徐氏换衣裳,背后分明是一道道陈年的疤痕。
可以想象是什么样的经历,把她从官家的明珠、娇花磋磨成了风月场上任人采撷的下酒菜。
在大理寺的净室中倚墙而坐的谢遥,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体。
“那么,我也是一位倌人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风月场所的女孩子,名义上不都是老板的“女儿”么?
对面立着的便是先前进屋的丫鬟珠圆,她从小是上官絮当作清倌人买进来的,谁知道岁数大些后不见抽条儿,只往横了长,配上这个名字,倒也贴切。怎奈这样的形貌无法见客,便只能服侍上官絮起居。
珠圆就像被热水烫了一般跳起来:“不不不!您怎么会是倌人呢?老阁主说了,您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必得好好养着,不能让阁里的客人们看见,免得唐突了您。”
好人家的千金小姐,若不是家中获罪,怎么会到了这里?谢遥问不出所以然,只能作罢,想一想,又问起了其他事情。
譬如,这间如意阁到底是什么样的所在?
原来,莺歌坊里虽说都是寻欢作乐的烟花地,也要分个三六九等。
“我们如意阁正是其中最上等的一家,若是宾客身上没有爵位官衔,或是未能富甲一方的,都不敢往咱们家踏进一步!”珠圆昂首挺胸地说。
莺歌坊中,能够以“阁”命名的不过四家,除了如意阁外,还有万芳阁、觅香阁、绚春阁。四家比邻而立,雕梁画栋,极尽奢靡,若是没有一掷千金的气魄,只能望而兴叹了。
其余的,中等场所的叫做“院”,招待的是士子和寻常富商等人。下等的便是“馆”,迎来送往的是平民人家的男客。至于见不得人的“暗门子”,以及迎合断袖之癖的男小倌们,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根本不在其列。
“既然如此,想来咱们如意阁中的女子都是绝代佳人了?”谢遥不禁好奇,很想快点看看。
珠圆想一想:“绝代佳人虽不敢说,但也不差多少。买她们进来做清倌人时,老阁主都要细细查看,又要看皮子,又要摸骨,估摸着将来能不能长成大美人儿。此外,还要试试嗓子,看看身段,问问脾性。咱们不是以色侍人的二流行院,若是姑娘不肯下苦功习得才艺,终究落了下乘。因此十个里面能挑上来一个就算不错了。凡是合了眼缘的,少则花费数百两银,多则上千。”
有钱人家买个小丫头,清秀伶俐些的,也不过几十两银子顶天了。谢遥垂目,微微叹息。
珠圆浑然不觉:“莺歌坊的倌人们分为两种,一种是艺倌,一种是色倌。咱们家里的姑娘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歌舞技艺比起大内乐坊中最好的歌女、舞姬只好不差,又能和两榜进士、南北才子一起诗词唱和。再大的官儿来如意阁请客应酬,咱们家的姑娘都能里外照应妥当,宾主尽欢。您想想,除了出身差些,她们哪里不好?故而一个个都金贵得很,除非自愿,就算是老阁主,也不能强迫她们陪客人过夜。”
谢遥看着珠圆颇为自得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
听起来是无可挑剔,可所谓“卖艺不卖身”,或许只是抬高身价的一种说法。若是遇到巨大的权势、堆积的金钱,一个娇弱女子,连自由身份都没有,如何能不妥协?
珠圆似乎留意到了她怀疑的眼神:“看来姑娘是忘记了,十多年前,先帝乾佑爷颁下了《恩泽令》,不论是家仆奴婢,还是青楼勾栏,虽为贱籍,均不得随意凌虐打杀。若是为官为爵者做了这样的事,还要从严处置。”
她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这道圣令出来之前,哪家行院每年不抬出几具尸首?多亏了先帝爷仁德,从那以后救了多少人!故而,咱们莺歌坊里,就算是最小的“馆”里,也没有客人敢往死里欺负倌人的。”
谢遥点点头,这道政令她也曾有耳闻,别说民间,就连宫中也是宽仁了许多,不再因为小事随意处死太监宫女。
而向先帝进谏,劝其颁下这道令的人,正是她的前身舞阳公主早逝的生母——静懿皇贵妃。
珠圆也随着她停顿了一会儿,方才有些胆怯地探问:“姑娘,老阁主没了,按咱们行中的规矩,新的阁主,便只能是您。”
谢遥还在梳理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闻听此言,愣住了。
问了这么多,却一直忘记询问最重要的问题。
老阁主为什么会坠楼而死?
一墙之隔,大理寺丞佟保眉头紧皱,将正在屏息静听的大理寺少卿拉到一边,悄悄问道:“大人,听起来,这女子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莫非是失忆了?您看她是装的,还是真的?”
那位少卿负手而立,并不答话,沉默了一会儿,道:“一会儿送饭进去,待她用完饭,我亲自审问。”
谢遥一身伤痛未愈,饮食须得清淡,于是在珠圆的服侍下一口一口地喝着菜粥。
做粥的粳米虽不算上好但也不差,里面掺了切得细碎的白菘,还有星星点点的肉沫,略带一丝咸味。
她的胃里原本已经空空如也,此时身上仿佛一点一点被注入了些许活力。
珠圆犹在一边念叨:“委屈姑娘吃这么粗糙的东西。原是要去青云楼给姑娘叫一盅燕窝粥的,怎奈我求了多少次,此处的官儿们吏目们都不肯放行。”
谢遥放下粥碗,摇头道:“这里是大理寺,本来就不可随意进出。这粥就很好。”
她努力试着动动胳膊和腿,发现除了全身仍旧酸痛外,毫无心悸的迹象,不由得有些惊喜。
经历了刚刚过去的那一世,她深深觉得,健康才是最大的本钱。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遥暗暗吸吸鼻子,还好,虽躺了这些日子,却无甚不好的气味。她对珠圆说:“去取一盆清水,孤……我要净面。”
珠圆略一迟疑,应了一声,出去取水。内心不由得诧异,姑娘与以前有些不同了。过去因着自己是上官絮的丫鬟,谢遥都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叫,这番醒来,却带了些上位者不容违逆的意味。
谢遥先对着水面照了照,里面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模样很是秀美,与上一世有些相似,却清淡了些,并没有那般明艳飞扬,不过若是上些脂粉眉黛,也就补足了。
她刚刚净完面,梳完头,就听见房门外有动静,珠圆忙起身去开门。
一个陌生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珠圆连忙起身一福:“大人。”
谢遥轻轻一抬眼,此人穿着从六品的官服,想必是大理寺丞了。
那寺丞正是佟保,眼神一扫屋内:“我们少卿大人现下有话要问一问姑娘。”随后身子一侧,现出一位身着从四品官服、长身玉立的男子。
珠圆略有讶异,眼看此人这般年轻英俊,就做了长官了?
然而她的惊讶还比不得谢遥的万分之一。
虽然知道数年后重生,且仍在京城,必定会与故人重逢,但谢遥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这眉眼,这气度,这举手投足,不是徐珩还能是谁?除了瞧着年纪大了几岁,长相与少年时并无多少差别。
谢遥心中震惊,一片疑团难解,眼睁睁见徐珩淡漠地看她一眼,随即坐下,问道:“姑娘可吃饱了?”
谢遥脑中嗡嗡作响,好似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