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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授徒 ...

  •   何司衣离开了端福宫,抱着那件云锦袍子,急急回了尚衣局。

      总管尚衣局的方尚宫已然在此处当差了三十年,是她的师父,看她面容惶急,问明了原委,不由得摇头叹气:“到底是年纪小,欠思量。”

      何司衣连忙凑近,给她捏肩:“还请师父教我。”

      方尚宫惬意地闭了一回眼睛,缓缓吐出一句话:“把司宝、司饰、司仗的人都叫来。”

      顷刻间人已到齐。这几个都是方尚宫心腹的徒儿,团团围在桌旁,凝神细听。

      “你们都随了我多年,各自差事上的本领都齐全,说话办事也都稳妥,只有一件,在宫里伺候主子们,最要紧的是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各宫里当差的,只要顾着他们自己头上的主子就好,可咱们这样的差事,是要顾着各处的,这便难了。”

      司仗年纪最轻,一边给方尚宫端过茶来,一边说道:“何尝不是呢!只是这个最难了,您老人家给我们透个一两句真经,我们便受用不尽了!”

      “我且先问你们,在宫里这些年,你们觉着,对做了娘娘妃子的女子来说,最要紧的是什么?”

      几个女官先是面面相觑了一会,何司衣先说了:“不外乎便是圣宠、有子、有得力的母家这几样了。”

      方尚宫点头道:“你说的这三样,只要占了其一,便能在宫里立住脚,占了其二,便能呼风唤雨了。”

      司宝素来嘴快:“那咱们皇后娘娘可是三样俱全了,真是好福气。”

      “再加上正宫之位,这样的福气,一百年也不见得有一个女人能有。”方尚宫微笑道,“你们想想可是?”

      几个人一想,还真是,别的不说,先皇乾佑帝的娘娘们,皇后虽有子却无宠,皇贵妃有宠却没有母家,至于当今皇上的生母,生了个好儿子,却早早薨逝,活着的时候只是个才人,没有享到一点福。

      “论理说,咱们做奴才的,不该背后议论主子。”方尚宫叹道,“可若是都循了这规矩,你们一个一个对主子们的喜好、忌讳浑然不知,最后闯出祸来,自己受罪不说,还要带累我。”

      何司衣若有所思:“师父说的极是。我原先抓尖要强,一天天便是学各种宫规,学着怎么辨别面料和织艺,怎么看剪裁和绣工,满以为这些事情做好了,谁都挑不出我的错处,今日却是知道厉害了——师父,那贤妃娘娘是忌讳什么?”

      方尚宫眯了眯眼睛,吩咐道:“去看看门窗关紧了没有。”何司衣知道利害,忙应了一声便去,确认都妥了,方才回到桌边。

      在知情人看来,帝、后、妃这三个人的关系实在尴尬。

      当年周云棠与钟离兰同为舞阳公主伴读,两个小姑娘一起出入宫闱,免不了被上下人等在心中暗暗品评。

      论性情,周云棠耿直率真,钟离兰细腻温婉,算是各有好处。

      论容貌,周家姐弟都长得像母亲。黎夫人少女时便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因此周云棠比起堪堪清秀的钟离兰来说,自然胜过一筹。

      论家世,一个是侯府千金,一个是公府长女。说起来公府高于侯府,但奉恩公府是靠着太皇太后得来的爵位,怎么能跟平远侯府数代人沙场浴血、累累军功相提并论?

      舞阳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她的伴读自然也是优中选优。这两个姑娘一进宫,就入了先皇后和先太子的眼。

      先皇后巴结婆母,偏向钟离兰一些;先太子少年慕色,偏向周云棠一些。母子二人悄悄一合计,索性将二女都定下来,正妃侧妃都有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平远侯府黎夫人得了信儿,老大不乐意。

      要照着皇太后和皇后的意思,周云棠很有可能是侧妃。家里男子在北境给朝廷拼命数年,家里就这一个女孩儿,因祖父和父亲的军功,早已获封了安北县主,如今倒要给太子做小老婆?

      那一头钟离兰也忐忑不安,心知太子更喜欢周云棠,自己就算做了正妃,闹不好他来个宠妾灭妻,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谁知道周云棠也有自己的主意,她压根不想跟太子有什么瓜葛。这时候二皇子裕王元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她要被配给太子,如堕冰窟,急不可待寻到了她,诉说衷情。两人竟是一拍即合,从小时候的玩伴情谊变成了男女之情。

      元琅从乾佑帝那儿求来了指婚。最生气的是太子,最高兴的是钟离兰。劲敌另嫁,她便开始以准太子妃自居,帮着太后、皇后管起六宫的事儿来。

      道理上说,名不正言不顺,可是既然两位主子同意,底下人也不说什么。

      但有一回算是闹得大了些。元琅新婚不久,恰逢太后寿宴。宴后小两口在御花园中散步,元琅仗着酒意,避着人,将新王妃拉到偏僻处的墙角,亲吻她脸。

      偏偏这时钟离兰经过瞧见,大受惊吓,当即便去太后那里告发裕王夫妻有失体统。

      这事儿委实有些尴尬。宫里太监嬷嬷们都私下嘀咕,那俩人已成了亲,又不是私会,钟离兰一个未嫁的大姑娘,见着了就躲了便是,非要出这个头做什么呢?

      钟离兰自然有她的原因,其一,虽说周云棠成了太子的弟媳,但太子仍旧对她念念不忘,让人好生不豫;其二,平远侯府手握兵权,是不小的助力,裕王娶了他家女儿,多少对太子有些威胁。

      这次裕王夫妻俩的把柄被抓出来,声誉必然有损,总归于太子、于自己都是有利的。

      新裕王妃被太后训斥一番,回到王府,羞得不敢出门,又将气撒在元琅头上,连着几日叫他吃了闭门羹。元琅怒不可遏,将告状的钟离兰恨入骨髓,每天都骂上二三十遍。

      一日,诸王府的堂兄弟们一处喝酒,满桌都听他抱怨道:“正经连个明旨还没求下来呢,就先以为自己是长嫂了!纵是长嫂,也没谁管弟弟和弟媳妇亲热的!碍着她什么了,三贞九烈的样儿做给谁看?依我说,连龚嬷嬷都比她像个女人。”

      大家一个个笑得将口中的酒都喷了出来。龚嬷嬷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成天板着脸,一辈子没嫁过人。众小辈们都说她只比木头桩子多口气儿。

      元琅这话太缺德,转天就被那一桌子的小王爷小公爷们传得到处都是。钟离兰听说了,气得又去找太后和皇后哭诉。

      一来二去,循环往复,元琅夫妇跟钟离兰之间的矛盾再难调和。

      可偏偏造化弄人,太子薨了,元琅登了大宝,太皇太后和奉恩公府硬是把钟离兰塞进他后宫。

      钟离兰虽未明着许给先太子,但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人选。先太子过世,转而许给别人,也不算什么,可是直接塞到新帝后宫,未免太不讲究了。

      连元琅这样自诩脸皮厚的人都惊叹了好几日,原来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的家族,满心里是要大闹一番将她退回去的,还是周云棠站出来打圆场,将人收下了。

      听完了这些原委,何司衣不禁蹙眉:“我原以为贤妃只是圣宠甚稀,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许多尴尬之处。她与圣上本就没有情分,又有旧恨,只怕在宫中……”

      她咽下了后面的话,心想,只怕在宫中无甚前途,能老死在妃位上,已经算得不错。

      快嘴的司宝说道:“贤妃不讨圣上喜欢,却在太皇太后那边得脸,有太皇太后撑腰,总不至于过得差了。再说,那些事儿,再过一两年或许大家就淡忘了呢。”

      司仗接话道:“可不是,我瞧着贤妃素来伶俐,她若是肯花心思讨圣上欢心,未必做不到。”

      方尚宫呵呵笑了,转头看了一直未发一言的司饰一眼。

      “阿沁,若你是贤妃,现下该当如何?”

      叫阿沁的司饰女官神情沉静娴柔,手里拿着一支垂了银丝流苏的翡翠簪子。那些流苏极易缠到一处,她便一直持了金针细细挑着。

      听到方尚宫问话,她轻轻放下簪子和金针,徐徐言道:“若是我,既然做了妃子,自当礼敬皇后,恪守本分,温良恭俭。既然皇上皇后不待见,我便安居含章殿,春日观花,夏日听蝉,秋日赏月,冬日掬雪。”

      司仗噗嗤一笑:“难为你,每日同这些金银珠宝在一处,竟也未变成俗人。做宫妃又不比尼姑、道姑,你总不能悠闲度日到一把年纪罢。”

      “若是觉着寂寞了,宗室里有的是没有生母疼爱的小孩子,我便求了皇上皇后,挑一个懂事可爱的女孩儿当作养女,相依为命,也是极好,何必非要自己生?”阿沁爽然道。

      几个女官都捂嘴儿笑她,方尚宫也笑了一回,却认真道:“别看她这话孩子气,要是真能做到,境遇在后宫中算不得上等,也算中上了。”

      她伸出手去点一点阿沁的前额:“瞧着你憨憨的,心里却明白。后宫的女人,不管有没有宠,有没有子,最要紧的便是三个字——看得开。”

      何司衣了悟:“看得开,才能没有贪欲,没有贪欲,才不会被人利用。可我看贤妃……”

      方尚宫抬眼:“都还年轻,且看呢。你们几个切记,不要被这些主子们的贪欲裹挟,亦不要被自己的贪欲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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