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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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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至,寒意袭人。
一条窄巷中,徐珩缓缓步行回家。
他在官服外面罩了一件深青色斗篷,故而不惧寒冷。
白天,就在谢遥走后,郑人鸿悄悄传了皇上密旨给他,让他盯着奉恩公府。
这桩由如意阁泡制的风流官司里,奉恩公府分明是受害者。谢遥和那个张姓皇商虽然颇有些小聪明,但并非毫无破绽,为什么郑人鸿看似并未洞察?
按自己惯常脾气,早就该对郑人鸿和盘托出,可是此番自己的部属吴南风因奉自己之名介入如意阁,也牵扯到此事中,还起了不小的作用,令他一时难以启齿。
至于盯着奉恩公府……
奉恩公钟离崆前些年耽于酒色,如今体弱多病,其子钟离荣庸庸碌碌,似乎看不出有什么。
至于钟离兰与钟离蕙两姐妹,钟离兰身处深宫,自然有宫中之人盯住行踪。钟离蕙显然是个莽撞妄为的女子,若是从她那里下手,应该不难——但这样的人,谁会把大事要事交给她呢?
眼看着再走十几步路就到了家门口,徐珩不由得驻足细思。
那个谢遥,为何突然信口妄言自己与贤妃有瓜葛呢?自己与宫妃自然没有往来,与奉恩公府那父子俩也没有什么交情,这话从何说起?
只怕她是被自己骂得糊涂了,口不择言。
细细想来,这个女子年纪轻轻,死里逃生,又背负了重担,还能咬牙应对,殊为不易。只要她不再犯错,自己也不必对她太过苛刻。更何况,如意阁极有可能牵涉银钱大案,还需要从她那里寻得线索。
徐珩心头微微一松,望着家中灯光熹微,快走几步就到了门口。只听“吱呀”一声,木门正巧开了,开门的是他母亲身边的仆妇。
徐母见他回家,迎了上来,松了一口气,忙将他拉到堂屋内,悄声道:“我到门口瞧了四五回,你可算是回来了。今日家里来了客,我好容易将他打发回去,却给咱们家留下了礼物,死活也推拒不掉。”
徐珩一边脱去斗篷挂起,一边皱眉道:“我早就叮嘱您,除却亲朋至交,任由谁送礼物来都不要收。”
徐母无奈:“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咱们家就如铁板一块。可是今天送礼的人格外强硬,拒了几回后,那言语便不太客气。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勉强得来?”
徐珩一听,面色微变:“客人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他曾见过姑母了?”
姑母的存在,是决不能被外人所知的。因此,多年以来,徐珩从不邀请故交好友到家中作客。
这个送礼之人,莫不是假借此名义,来窥探家里?
“不会不会!”徐母连忙低声说,“你姑母在咱们家足不出户,除了每十日来一回的张医士,谁能知道她?”说完便拿出拜帖交给了他。
徐珩匆匆打开拜帖,上面明晃晃写了一行字:“奉恩公府钟离荣敬拜徐公讳珩。”
他移目到桌案上放的礼匣,不愿触碰,只将拜帖重重往匣子上一搁。
这奉恩公府着实让人琢磨不透了。
自己刚接了暗中监视公府的密旨,居然就收到了赠礼,这总不会是巧合。按常理推断,钟离家在皇上那边是有眼线的,可是消息也未免太过灵通。
钟离家既然有这般本事,为何行事又如此不堪?这拜帖,这礼匣,就这么明目张胆送上门来,是任性妄为到没了脑子,还是刻意要害自己呢?
徐珩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原本还觉得谢遥设局一事过分得很,可现在却觉得奉恩公府再倒霉,也并不值得他维护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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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福宫含章殿位居禁苑东侧,算是后宫中除了太皇太后的慈宁宫、皇后的坤宁宫外,地势最好、宫室最大的一处了。贤妃能安居于此,足可见其虽然无宠,但地位仍旧稳固。
尚衣局的两个内监躬身而立,正屏息静气地向贤妃和她的贴身宫女菊蕊展示着新做的冬装。
管事的司衣姓何,是个新提拔上来的女官,不过二十来岁,满脸堆笑,口齿伶俐,滔滔不绝。
“这几件的面料极好,是蓉州府进贡的蜀锦,色泽光丽,配上娘娘的容色,再合适不过了。”
一身宝蓝色兰花纹宫装的贤妃正在看书,时不时抬眼打量一下,看见中意的便点点头。
选了好一会儿,一边的菊蕊凝神观看,见定下来的冬装都显得颜色沉了些,想到如今皇后怀孕,正是主子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虽然主子没有皇后那般天生美貌,但皇后毕竟即将为二子之母了,总是要憔悴臃肿些。主子好好装扮了,不见得差了去。
她不由得开口:“何司衣,有没有颜色鲜亮些的,再拿过来我们挑一挑。”
“有的,自然是有的。”何司衣早有准备,连忙回头令内监继续呈新衣上来。
菊蕊眼前一亮,这是一件海棠红色的织锦袍子,配上火狐毛边,美若云霞。两个内监各执一边,将其迎着殿外光线略微晃了晃,只觉得暗光浮动,动人心魄。
“这件的面料十分难得,乃是江宁织造进贡的妆花云锦,由当地最好的织造女师顾七娘用了整整百日才织就,可谓寸锦寸金。”
何司衣声音都激动了起来:“娘娘您看,这上面的纹样源自汉朝未央宫锦的朵花对鸟纹,取长乐未央之意,兆头再好不过了。”
贤妃本来正带着惊艳的神色观赏,听到这句话,眼眸忽然一暗。
“汉朝未央宫?”她缓缓向后靠去,想起一句诗。
桂殿嵚崟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注1)
未央宫椒房殿,那是汉朝给皇后居住的宫室。
她扯一扯嘴角:“这么好的料子,皇后娘娘那里可得了?若她还未得,本宫可万万不敢擅取。”
何司衣一滞,只得略略躬身回道:“禀娘娘,您不必顾虑。皇后娘娘那里原是也得了一件的,只是颜色花纹有些不同。”
“是么?”贤妃故作漫不经心地将书本往桌案上一扣,“那是什么颜色,什么花纹?”
何司衣额前微微出汗。后妃二人原本就不算和睦,一个背后是皇上,又执掌六宫事务,一个背后是太皇太后,自己谁也不敢得罪。
她转念一想,反正皇后娘娘对那件新衣也颇为喜爱,只怕过两天便要穿上身的,总归会被贤妃瞧见,此刻说了也不妨,便开口了。
“皇后娘娘那件是正红色云锦,配紫貂毛边,上面的纹路乃是榴花萱草。”
菊蕊听了,如芒在背,胆战心惊。
简简单单一句话,处处刺的是贤妃的心。
只有正宫才能穿正红色。
只有正宫才能和皇上一样,穿紫貂毛边的衣裳。
因为皇后盛宠,且有孕,所以身上可以有榴花萱草这种宜子图案的花纹。那些无宠的妃嫔,谁要是敢穿上身,便会变成全后宫的笑话。
谁不知道,因为政权更迭,嗣君易人,以致于钟离兰数年的皇后梦碎,退而求其次进了文德帝的后宫,做了贤妃。
贤妃面上看着云淡风轻,还是那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但菊蕊自小在奉恩公府就伺候她,朝夕相处,怎能不知道她的恨意?她分明看见,贤妃将手握成了拳,细长的玳瑁护甲几乎扎进了肉里。
“既然这件用的是未央宫锦,长乐未央,正应该给皇后娘娘穿着才是。本宫原是不配的。”
悠长的声音传到了何司衣耳中,不知为什么,她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含章殿中一时寂寂无声。正在此时,一声内监的传报解救了她。
“什么?”贤妃那镶着护甲的手指忽的舒开来,身子挺立起来。
“皇上还有小半个时辰便到了,请贤妃娘娘预备着接驾。”内监伏地禀道。
贤妃一时间愣住了。
旁边的菊蕊早已按捺不住喜悦,连忙令何司衣等人先退下,又让宫女们将选定的新衣一一打开再细看一遍,想挑出一件最美丽的。
“哎呀!却忘了让尚衣局把刚才那件云锦衣裳留下了。”菊蕊突然醒悟,责怪自己昏了头,准备叫人去追回何司衣。
贤妃定一定神,挥手道:“也罢了,那云锦本来就难得,此番还是不留了,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说本宫张狂。”
“娘娘,我说什么来着?”菊蕊捂着胸口,一颗心狂跳不已,“坤宁宫那位有了身子,眼下后宫里谁还能越过您去?她不能侍寝,皇上总归会想着来看您的,一来二去,有了情分,您想穿什么不行呢?谁也没法说您张狂。”
“更衣梳妆。”贤妃缓缓起身,先卸下了双手的玳瑁护甲。
她还记得,封妃那天晚上,元琅很晚才走进她的寝宫,随意四顾,瞧见她手上精心修饰的鎏金嵌珠护甲,撇了撇嘴。
“看你那手指甲,跟老妖精似的。”
这护甲,明明是被许多人称羡的,怎么到了他那里,就嫌弃成这样?
她忽而想起,周云棠从不戴护甲,两只手上只是浅浅染了蔻丹,与元琅一起弈棋、钓鱼、射箭、写字画画,还会亲自下厨给他做点心、煲汤水。
那个时候她暗暗嘲笑,不过都是小儿女情态而已,她要统领六宫、母仪天下,靠的可不是这些。身为皇后,是帝王的盟友,是皇权的维护者,不是男人身边娇柔的小妻子。
她不奢求情爱,情爱反而是一种拖累。她的姑祖母太皇太后一直致力于把毕生的心血教给她,她原本可以做一个好皇后。
可惜,元琅眼里看不到这些。贤妃悠悠吐出一口气,端坐到镜前,由着菊蕊在她头上折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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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桂殿嵚崟对玉楼,椒房窈窕连金屋”出自唐代骆宾王《帝京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