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个恐女症患者》幽幽绝影

13、骄女

　　楼下大堂颇为空旷，原本星罗密布的圆桌和八仙桌均已撤到墙边，显得中间那几位不速之客分外突兀。

　　楚月卿已是退到一处立柱下，由婢女扶着，身子略有些僵直。

　　谢遥和珠圆不声不响地下来，满堂的人皆未留意到她们。只见当中一个穿着锈红色织锦对襟袄的长脸妇人叉腰而立，气势逼人，后面跟了七八个健壮的仆妇抱着长棍，虎视眈眈。

　　珠圆密语道：“我当是什么，想来是楚月卿哪位客人的家眷吃醋，打上门来了。却怎么打着奉恩公府的旗号呢？倒也新奇。”

　　青楼勾栏，自然难免发生这样的事。“四阁”中的客人富贵荣华，家中正室大都是名门闺秀，素来不会跟倌人们较劲，否则有失身份。但其中亦是少不了原本出身贫苦些的官宦，结发妻子原是小家碧玉，一时想不通，带着仆从上门叫骂一番出出气，也是有的。

　　行院中应付这种事情也算轻车熟路，倌人低个头道个歉，再虚情假意赌咒发誓一番，糊弄过去就算了。

　　若是机灵些的倌人，甚至能将客人的女眷哄得怒气全无，眉开眼笑。夫人们转念一想，反正家中男人总归要到风月场中交际的，不如就“托付”给懂事的这一个。故而，客人多的倌人中，有人是讨男人喜欢的，有人是让女人信任的，各有各的路子。

　　可是，眼前这个嘴脸尖酸的妇人，谢遥觉得有点眼熟。还未等她细看，那妇人上前几步，对着楚月卿的脸就啐了一口。楚月卿慌忙一躲，那口唾沫就啐在了立柱壁角。

　　“呸！我当是什么花容月貌的美人，原来不过就是个妖妖调调的狐狸精。仗着狐媚，哄得公爷认了什么干闺女，笑话！满京城里打听，谁人不知道公爷的长女是宫中贤妃，那才是我们小姐的亲姐姐。就凭你——”妇人狞笑，“也配跟我家小姐做干姐妹么？”

　　后面一个仆妇大声道：“这是公府的老人儿肖妈妈，看着二小姐长大的，岂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谢遥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眼熟，这妇人分明是奉恩公府的二女儿钟离蕙的乳母，曾多次随着主子进宫。

　　钟离蕙当年是个不讨喜的小丫头，跟着他姐姐钟离兰做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舞阳公主原身虽然骄纵，但细细想来，很多也不过就是小孩子的任性。其之所以被人诟病，只怕有一半要“归功”于这姐妹俩。

　　想不到钟离兰居然做了贤妃，二皇兄和周云棠竟然肯？

　　原本，舞阳公主在两位伴读中更喜欢钟离兰些，因为周云棠脾气直率，只要觉得她言行不妥便要说出来，而钟离兰性子和顺，不管公主想做什么，都点头称是。

　　谢遥成为舞阳公主后，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据贴身宫女晴柔向她透露，当她把关了几天的徐珩放回去后，钟离兰居然借机登门拜访，殷勤地问寒问暖，替她这个胆大妄为的公主道歉。不过徐珩并没有领情，不冷不热地将她请走了。

　　然而，晴柔回忆，当初公主动念将徐珩劫到手，其中不乏钟离兰的怂恿。

　　谢遥当即冷笑道：“钟离兰看似温婉，心思倒是不少。徐珩本为士子，又刚刚一只脚迈进了仕途。她正好借此机会踩着孤的名声，替她自己在士林和百官中博取美誉，好坐稳太子妃的位置，算盘打得真响。”

　　既然留意到了，她便悄悄细查往事，发现有许多导致公主声名不好的事情，起因都有钟离兰的影子。而事情被发现后，钟离兰又总能撇清干系，加上一副柔弱的姿态，从未引起公主怀疑。

　　至于她妹妹钟离蕙，当年是个被家里惯坏了的小丫头，每次入宫，见到舞阳公主有什么好东西，总会厚着脸皮讨要。若是原来的公主必不会让步，但换了她，碍着太后的脸面，便拱手相让算了。

　　本以为她只是小孩子脾气，直到自己十八岁那年，被她的护卫所带的鬣犬惊到。舞阳公主原身极为怕狗，若不是换了她的魂魄，只怕当场就心悸突发而去。

　　乾佑帝早就下令宫中不得养狗，本来极为恚怒。但因太后力保，公主又并未发病，钟离蕙竟是安然无恙。

　　想不到数年过去，她还是这般骄纵莽撞。就连珠圆也苦了脸儿小声道：“从来只听说客人的妻子打上门来，却从没见过客人的女儿让手下人打上门来的。就算是为她母亲出气，也说不通呀，听说公爷的夫人早就去世了。”

　　楚月卿本已面色发白，听见说是奉恩公府小姐的仆从，虽然也心中奇怪，但一想，那不过是闺阁弱女，没有什么可怕的，自己应该可以应付得来。

　　此时大堂门外隐隐绰绰已经聚满了人影，如意阁几十个姑娘，原本还在房中休憩，听到有这般动静，连梳洗都顾不上，纷纷过来瞧瞧。

　　楚月卿见阁中人都来看，越发胆量上来了，干爹素来宠爱自己，这帮奴才们还能真的在这里闹开了不成？

　　她虽未曾被啐到，心中还是积了怨气，总归要发作出来，于是理一理鬓发，慢条斯理道：“原来是肖妈妈。我侍奉公爷这些日子，他身边的几位大管事，还有风清、风漓几个僮儿，我都是熟识的。可是小姐那边的人，此番倒是第一次见到。您不在府中陪着小姐，到我们行院人家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肖妈妈嗬的一声，“我如何配指教你？我在公府中教导的都是大家闺秀，教的是当家太太该明白的道理，而你何曾用学这些？你通身本领都是讨男人喜欢的，说到底，不就是会在床榻上献媚么？不就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娼、妇？”

　　此话一出，大堂内外一阵静默。如意阁中的倌人们，别人见了都要称一声姑娘，若是文雅些的便称一声“女校书”，哪有人上门来这般谩骂？

　　楚月卿此刻死了的心都有。

　　自她十五岁见客以来，男人趋之若鹜，而她自负绮年玉貌，对那些家世、财力、才貌差些的均不假辞色。只有遇到极有权势的豪客，或是俊雅风流的才子，她才愿意陪着饮几杯酒，弹几支曲。至于能和她共入罗帷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肖妈妈居然把她说得和人尽可夫的街妓一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谢遥看见大门外人头攒动，不由得暗想，楚月卿虽然适才与自己争执了一番，但她一日没有赎身出去，一日便还是如意阁的人。她既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受辱，自己若不能替她说两句话，以后怎能服众？想到这里便往前踏出一步。

　　正要开口，却见肖妈妈飞速上前，一把撸起楚月卿的衣袖，露出那只翠玉镯来，尖叫道：“果然是在你这娼妇手上！”

　　后面那几个仆妇纷纷抡起了长棍，七嘴八舌道：“小姐说的果然不错，这镯子正是被这娼妇偷了。”

　　“胡说！这是公爷送我的！”楚月卿眼睁睁看着肖妈妈强行从自己手上将玉镯卸了下去，只能大声哭叫起来：“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谢遥实在看不下去，抬高了声音道：“诸位，你们这样上门胡闹，口出恶言，我可是要报官的……”

　　“报官？”肖妈妈扭头一看，见也是个年轻姑娘，嗤之以鼻：“就算闹到皇上面前，也是我们占理。这镯子是大理国贡品，太皇太后赏下来给公府，原本就该是给我家小姐的。今儿才发现不见了，原来是被这贱人拿走。你们想想，这样的宝贝，公爷怎么可能给一个娼妇？”

　　楚月卿抖成一团，满腹冤屈，只能不断念叨：“这分明就是公爷给我的，分明就是……”

　　“好硬的一张嘴。”肖妈妈持着玉镯冷笑一声，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再好的玉镯，被你这肮脏的人一碰，也就不金贵了。不如就砸碎在这里，回头宫里责问起来，就说是你给弄坏了——”她回头问道：“这个主意怎么样？”

　　众仆妇哄然而应，哈哈大笑起来。

　　楚月卿眼神绝望，满脸灰败，朝着肖妈妈直直跪了下去。

　　“不要……不要……”她只能机械地重复这两个字。

　　谢遥盯紧了肖妈妈高举的手，正准备趁其不备抢过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大理寺办差，那妇人听着，把镯子好好放下！”

　　原来是吴南风回来了。

　　他面色冷凝，手持着大理寺的腰牌，一步步逼近了肖妈妈。

　　肖妈妈万万没想到这勾栏地界还有大理寺的人，不由得满面错愕，高抬的手一时忘了放下来。

　　吴南风在她面前站定，将未持牌的手摊出来：“把镯子给我。”

　　肖妈妈好容易喘了口气，看眼前的人十分年轻，身上穿的官服不过是区区八品，并没有将他放在眼内。

　　“小伙子，休说你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儿，就算是你们寺卿、少卿来了，也不能偏袒这偷窃的娼妇罢？”

　　吴南风语气森然，就如同徐珩附体了一般：“她偷没偷镯子，可以慢慢审问。但你方才意图损坏贡品，我看得分明。再不滚出去——”他眼神如电，扫视了一通，“就全部跟我回大理寺，一个个盘问你们。”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