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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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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遥询问的眼神投过去,珠圆缩了缩脖子:“方才,楚月卿偷偷来找过我,说……说她想去隔壁绚春阁。还说,这是早就跟老阁主说过的,还未商定,老阁主就出了事。”
这是想跳槽?谢遥秀眉一挑。
虽突然了些,也算在她意料之中。如意阁眼见着没有生意,一个风华正茂的当红倌人,自然要另寻高处。
何况楚月卿是牡丹花主,乃是百花会的头名,此时自然追捧者无数,但是再耽误下去,新的红倌人出来,就要被人淡忘了。
至于“早就跟老阁主说过的”,只怕是她见上官絮已然死无对证,随口诌的。
“无妨,正好让她来跟我谈。”谢遥挥一挥手,说罢就拿起册子,翻到楚月卿那页,仔细看了起来。
珠圆在一旁偷看谢遥的脸,姑娘实在跟以前太不一样了。
过去还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子,因是养女,不是倌人,为了回避男客,总是深居不出。现在言谈举止中带着些……杀伐决断之气?
想到这里,不敢怠慢,赶紧去唤人。
谢遥听见环佩玎珰作响,又闻到一阵香风,便抬起头来,见到一位丰容盛鬋的银红色锦衣丽人施施然进门,对她略笑一笑,道了声“姑娘可好?”便坐下了。
这自然是礼节有失,谢遥倒也不以为忤。
其一,此人已生离心,还强求她跟自己客气什么?其二,真不愧是牡丹花主,艳冠群芳,往那儿随便一坐,就是身段风流,媚态横生,让人生不起气来。
楚月卿扶一扶头发上斜插的金步摇,朱唇轻启,声音甜腻至极。
“姑娘,不瞒你说。我在如意阁做了三年清倌人,三年红倌人,如今都十八岁了。老阁主若是还在,看在多年情义上,我自然是死心塌地留在这里。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她都走了,我总不能虚掷光阴罢?您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遥觉得有些可惜,以她的美貌,若是声音稳重些还好,配得上牡丹国色,这般甜腻,反倒俗了。
她也不多说废话,沉吟片刻,不紧不慢道:“你想走,自有万芳阁、觅香阁可去,为何偏偏挑了与咱们如意阁不对付的绚春阁呢?”
楚月卿面露尴尬,很快又收了回去:“绚春阁辜阁主确实与老阁主不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老阁主人都不在了,还提此事做什么?”
她话中透出几分得意:“再说,我这次去绚春阁,可不只是做倌人。辜阁主已是应下我,从这里赎身出去,我便带着银子入股她那里,从此便是绚春阁的小半个老板。”
珠圆在一旁不忿道:“月卿姑娘这话太没心肝。老阁主在时,半分没亏待过你。现今如意阁日子不好过,你不愿同进退也就罢了,还要雪上加霜,去投靠老阁主的夙敌——”
“好没规矩的婢子!”楚月卿斜眼瞧她,抬高了声量,“我跟姑娘说话,你插什么嘴?姑娘很该好好教训她才是!”
谢遥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看着楚月卿。
楚月卿不知为何身上一凛。
她艳名远播,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注目,被人盯着看乃是家常便饭。今日被这位平素毫不在意的姑娘一看,却不由得心里发毛。
心中暗自诧异,明明自己是趾高气扬来的,怎么此刻却好似落了下风。
“她的规矩,我看好得很,不需教。”谢遥冷冷一笑:“你的规矩,我倒想好好说一说。”
“你想走,我也不勉强留你。只是你在如意阁六年,前三年一分银子进项也无,倒是老阁主这边为你花的银子,都能打出个一模一样的你来了!”
她眉头一挑:“百花会的牡丹花主之位,你以为靠自己的容貌才艺便可摘得么,还不是老阁主上下花钱打点?桩桩件件,我这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笔账不算明白,别想走出去!”
楚月卿越听下来,脸越是发白。她素来心高气傲,被谢遥这么一说,怎能接受?当下便腾地一声立起身:“姑娘也不必数落了,到底多少才肯放人,说个数来!”
“白银一万两。”谢遥淡然道,轻松得好像在说一件小事。
楚月卿瞠目结舌,怒极反笑。
“姑娘是不识数,还是不记事?做清倌人三年,我总共也花不到一千两。百花会的打点,两三千两银子就顶天了!加起来不过三四千两的开销。再说,我近三年又不是未曾给阁中赚钱。这一万两,姑娘说出来亏心不亏心?”
谢遥一点也不着急,娓娓道来:“账不能这么算,我一项项说给你听。”
“我看过了册子,近三年里,第一年,你脾气不好得罪了几位贵客,第二年,你多病多灾,统共没出过几次酒局。也就是选了花主后,方才有些进项。可是,你吃喝用度俱是最上等的不说,又让阁中花费巨资给自己买了好几张稀世的古琴,一来一回,你挣的钱还不够填你自己的窟窿。”
她稍稍直起身子:“你去了绚春阁,至少还要做三年生意罢?若你还在如意阁,三年怎么着也能挣下六七千两给我。如今这银子要跑去绚春阁,你说,这损失,是你赔,还是绚春阁赔?”
楚月卿咬牙:“强词夺理!”
谢遥勾唇一笑:“反正我是不怕,你的身契在我这儿。一日凑不上一万两银子,你就在如意阁多耗上一日。”
她好整以暇地理一理鬓发:“不久后又要开百花会,新的花主选出来,还有几个人再来捧你的场?等到你年老色衰,连个出路都没有,后悔也来不及。”
楚月卿恨恨瞪了她一眼,从袖口中抽出一块鸟衔瑞花图案的帕子,欲要擦去额前因这番争执沁出的薄汗,却触到了什么。
她心念一动,不由得一阵冷笑,将那一截玉白色的手腕刻意抬了抬,露出了一痕碧水。
“看看这是什么?”
谢遥和珠圆同时望去,不禁被那只满翠的玉镯吸引了目光。谢遥上一世见过无数珍稀,也不得不承认它浓郁的美丽。在这样的艳光下,楚月卿原本的几分伧俗之气荡然无存,竟真的显出牡丹雍容。
楚月卿凉凉道:“这是干爹赏我的,你们也不看看,整个莺歌坊,有几个倌人能拿到这样的赏赐?”
这话倒是不错。谢遥思忖,做了头名花主的人,到底非同凡响。
“不能因为我楚月卿有钱,你们一个个就拿我当冤大头。回头我禀明了干爹,他老人家跺一脚,别说如意阁,只怕整个莺歌坊的地界也要颤一颤。”
珠圆晃了晃脑袋,总算清醒了些,抓着谢遥的衣袖耳语道:“姑娘,一万两……这也太多了。楚月卿是有大人物做靠山的,咱们可得罪不起。”
谢遥舒了舒胳臂,低语道:“红倌人的身价,本来就说不准。你信不信,就算她付不起,那辜阁主也定要想法子给了这笔赎身钱。”
她目光悠远:“回头绚春阁便可大肆宣扬出去,如此重金购下的花魁,客人还不趋之若鹜?她一个人想不明白,我不信辜阁主也想不明白。”
珠圆恍然大悟,又有些不服气:“这么说,咱们还帮她抬高身价了?”
“急着用钱,也只能如此。不然,百花会的开销从哪里来?”
那边厢楚月卿见她二人窃窃私语,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早就不耐烦。
“五千两白银换身契,再多了没有!请姑娘给个话。”
“一万两,一厘都不能少。”谢遥毫不退让,双目盯牢了她。
楚月卿见谢遥油盐不进,几乎气晕,提着裙摆便要开骂。忽然听见楼下乒乓作响,她的贴身小婢急急上来呼喊:“月卿姑娘,奉恩公府的人来了,要见您。”
谢遥秀目一凝,奉恩公府,那不是钟离太后的娘家么?如今应该是太皇太后了。前一世自己的伴读钟离兰也是从这家出来的。如今如意阁闭门谢客,来做什么?
却见楚月卿满面生光,胸抬得高了许多:“来得好!快上好茶,我这就下去。”
眼看着与谢遥相持不下,凑巧此时干爹派人来,岂不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有公府的人撑腰,谅如意阁不敢再狮子大开口。
她想到此处,颇为兴奋:“你们有所不知,奉恩公府的亲家——户部侍郎白府今日有寿宴,干爹唤了我去席上侍候几支曲子。这不,公府的人这么早就来预备着了。”说完便施施然而去。
珠圆扭头看谢遥还在发呆,急得跺脚:“姑娘,她干爹处来人了。”
谢遥正在回想,奉恩公府的老公爷是太皇太后的弟弟,早已仙逝。现任奉恩公便是太皇太后的侄儿、钟离兰之父钟离崆。看样子,他便是楚月卿的“干爹”了。怪不得楚月卿如此有恃无恐。
她安抚珠圆:“莫急,我们一起下去看看。”
尚在沿着楼梯缓缓而下,就听见楚月卿一声低低的惊呼,竟透出几分惧意。
“你们不是干爹身边的人,到底是谁?找我做什么?”
谢遥与珠圆吃惊地对视一眼,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