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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怀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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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珍贵的玉镯到底被留了下来。肖妈妈一行人终究不敢招惹大理寺,恨恨骂了几句离开。
楚月卿软软地靠在她的丫鬟身上,早就哭肿了双目,哭哑了嗓子。
珠圆庆幸地拉着谢遥:“姑娘,多亏了您想起小吴大人就在附近,叫我偷偷出去将他找回来,不然,要是那个镯子碎了,这天大的罪名可洗不清。咱们如意阁可再也禁不住官司大事了。”
谢遥斜她一眼:“什么小吴大人,吴大人就是吴大人。今儿吴大人给咱们如意阁解了围,正该好好道谢才是。”
楚月卿如梦方醒,在丫鬟的搀扶下徐徐过来,对着吴南风颤颤巍巍行了个深福。
吴南风微微欠身,见她花容已乱,狼狈不堪,不便多说什么,仍是出去查访了。
楚月卿好容易捡回了魂魄,咬一咬牙,转身对着谢遥,仍是一副傲然做派。
“今日这事,算我欠你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不过,你若是想一笔勾销过去的仇恨,那是万万不能。”
谢遥一头雾水,她跟自己有仇?
旁边珠圆已是惊问出口:“姑娘过去深居房中,从不见客,何曾得罪过你?”
“深居房中?从不见客?哈哈哈哈哈哈……”楚月卿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眼中不禁又涌出了泪水。
“好,好,好!看来这桩事情,你们一个个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有我还傻愣愣记到了现在。”她抖得犹如一朵风中的残花,抬目盯住了谢遥,眼神怨毒。
“三年前,你有一回去崇文坊的书肆买书,遇到一个年近五旬的老头儿,闲聊了几句诗文,博得了他的夸赞。后来,那老儿不知道从何处打听到了你的居所,竟大张旗鼓上门来,跟老阁主说,要点你去陪他。”
楚月卿的笑容充满了讽刺:“老阁主自然是舍不得你,拼了命地劝说,说你不是倌人之身,不懂陪客之道……好坏说了一箩筐,那老儿仍是不听,摔了一桌的茶具,说他恁般身份权势,容不得如意阁推搪他。”
是谁一把年纪、身份高贵,还有这样一副不近人情的脾气?谢遥茫然了一会儿,渐渐心中隐约有了眉目。
“想必你猜出来了,这老儿便是当今太皇太后的侄儿、贤妃娘娘的父亲——奉恩公。”
楚月卿声音沙哑,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当日,奉恩公丢下话来,让如意阁三日后将你装扮停当,送到他府上。老阁主胳膊拧不过大腿,急得团团转,最后竟然心生一计——”
花一般的面容带了极为苦涩的笑:“她到底是舍不得你,所以想出了李代桃僵的法子,将我送了过去。”
谢遥脑中轰然一响。
“我那时还是个清倌人,也不过与你一样是十五岁!”楚月卿且哭且笑,越发歇斯底里,“十五岁,就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儿,我就被送到了那个老头子身边,被他折腾了一个晚上。我才知道,他不是对你一见倾心,他就是有怪癖,就是喜欢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谢遥默不作声,她清楚,不管自己开口说什么,对于楚月卿来说,都是一种残忍。
楚月卿呵呵一声,又压低了声音:“幸好,这老头子身体不济,我去了不过几回,他就彻底不行了,吃了药也不中用。可是他又怕被人知道自己的短处,越发对我热络起来,处处捧着我,宠着我,好让外面的人以为他雄风仍在。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一片寂静。
珠圆终于忍不住开口:“当初我随在老阁主身边,是记得的。她让你去奉恩公府侍奉的时候,你确实是不愿,但她许了你诸多好处,给你打首饰,做衣裳,允了你许多要求,后来你就答应下来了呀!”
言下之意,落子无悔,若是心里委屈,当时就别答应,还可以再换别人,如意阁里有的是女孩子。
楚月卿颓然,深吸一口气,竟然不小心呛住,连连咳嗽起来。
好一歇,她缓过来,摇了摇头,流下两行清泪。
“那时我不懂。我一心只想在莺歌坊出人头地,要成为最有名的歌伎,要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要无数人跪在我的石榴裙下。获得一个公爷的青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坏事,虽然他那么老了。
“谁知道老天爷会捉弄人,我在奉恩公府失了初夜的第二天,就见到了可以爱一辈子的那个人。他是‘皎如玉树临风前’,那钟离老儿便是一截枯木头;他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那钟离老儿便是猥琐不堪的鼻涕虫。
“我一见到他,就后悔了,我突然搞不清自己都在做什么?明明就差一天,明明我可以把第一次鱼水之欢留住,去献给这么好的一个人。后来,我找了各种机会去接近他,去求他看我一眼,我宁愿给他做侍妾,做丫鬟,只要能随在他身边就好。可是他从来不肯答应我。
楚月卿早已哭成泪人:“他定是嫌弃了我,哪怕我这些年再故作清高,再装病拒客,都没有用!我早已回不去十五岁前了。若不是你们害了我,我何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谢遥一直默然听着,只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
珠圆喃喃道:“你说的是哪个客人?不对呀,你那几天一直被留在奉恩公府了,那个人不会是公府里的荣大爷罢?”她想到的只能是钟离崆之子钟离荣。
“呸!他算什么东西?”楚月卿嗤之以鼻,“你们也不用打听那人是谁,反正不是如意阁的客人。”
谢遥也不多问,朝她走了过去,盈盈拜倒:“这确是对不住你,惟愿能弥补一二。”
珠圆惊讶地扯住她:“姑娘您拜她做什么?她那一堆堆的话,细听起来没一处立得住。老阁主本来就不是强人所难的脾气,分明是她自己甘愿。如今后悔了,又想将这口锅扣在老阁主和您头上,好拿捏您。”
楚月卿哈地一声,甩一甩帕子:“随你怎么说,这笔账我就是记得牢。那一万两银子的事儿我亦不会轻易让步,除非——”
她挑起了两道蛾眉:“除非你们能让我出了今天这口恶气。”说完,竟是柳腰款摆而去。
珠圆又要跳起来:“我们哪有这本事?那是公府的小姐!”
谢遥长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今天闹成这般,委实是疲累,至于另外两位花主,就明日早上再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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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遥又翻了一阵册子,“那蓝嫣嫣呢?请她过来。”
珠圆点点头,出去找人。不多时,春桃花主蓝嫣嫣便立在谢遥跟前。
这位美人并无楚月卿那般的艳丽风情,而是面孔娇嫩,身段纤柔,在谢遥的注视下,一副怯怯的模样,算得上我见犹怜。
环肥燕瘦,各有好处,万紫千红总是春,谢遥暗自感叹。她眼光一瞥,这女子上身是淡玉色云纹联珠锦衣,下身是宫缎素雪绢裙,头戴一只白玉簪。
谢遥对她第一印象还可以,至少,在上官絮丧期,此人知道穿得素些。
奇怪的是,方才楚月卿的锦衣和金步摇虽说价值不菲,但市面上不难寻到,只有那只镯子是有来历的。这蓝嫣嫣名气不如她,通身的装扮却像是内造的,绝非凡品。
“阁主。”蓝嫣嫣低着头深深一福,露出雪白后颈。
这女子着实乖觉,谢遥还未接过阁主之位,她就先叫出口,且态度和修养比楚月卿好多了,但是不知为何,明显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遥很爽快地开口:“嫣嫣也想去别家高就么?”
蓝嫣嫣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连簪子上的坠珠也跟着晃了一阵,却又低下头去。
“我……我是想赎身从良,不,是有人想为我赎身。”
“赎身?”谢遥打量她一番:“你才十七岁,未免早了些?”一般红倌人要赎身从良,都要到二十岁以上了。
蓝嫣嫣面色微红,手指不断绞着丝帕:“我……我其实不算小,那册子上的年纪是假的。”
谢遥抬起了眉毛。
只见蓝嫣嫣咬了一会唇,勉强开口:“我其实已经二十岁了。进如意阁时是十四岁,我求着人牙子瞒报了几岁。因我长得显小,没有人瞧出来。”
倌人谎报年纪,无非是想保住身价,多赚几年钱。真没看出来,这个蓝嫣嫣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还有这样的心眼儿。谢遥叹为观止。
“客人们又不知道你的实际岁数,为何急着赎身呢?”谢遥看着她。
蓝嫣嫣犹疑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好。眼下……眼下有两位人选,一位是前科进士侯公子,一位是富商张公子。他们都有意赎我出去。还请阁主帮着掌掌眼,拿个主意。”
谢遥点一点头,毕竟是终身大事,蓝嫣嫣再精明,总有拿不准的时候。只是她找自己帮忙定夺,未免太过天真。青楼的老板,自然是谁家出价高,就劝她跟谁。如此看来,蓝嫣嫣小事上机灵,大事则未必。
她想一想,问道:“那位侯公子既然是前科进士,现为何官?”只说是进士,不提官名,只怕还在赋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