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花魁（含第一世） ...
-
皇后念叨了半天，不外乎是要弟弟延请名医，将毛病治好。周云棣忙着教太子弈棋，只得含糊答应。
“依我看，这是心病。”皇后托着腮，犹自叨叨，“莫不是因为舞阳太过凶悍，你怕碰了女人后，她的魂灵儿夜里来找你……”
皇后老爱看话本子，有时说出来的话透着不靠谱。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听到那个名字，周云棣的心突然揪成一团，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皇后见他猝然低落，自知失言，懊悔不迭，忙找了别的家常话岔开去。
晚间回府后，周云棣独自步上浣花亭，手执一只梅花银酒壶，就如在北境时一般，倚栏而饮，驱散了朔风的寒意。
仿佛又回到初见她的那一年。
那一日，他站在谢园中一处亭子的栏杆边上，低头望着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男孩穿着紫色锦缎长袍，还戴着银鼠的暖耳。
陈妈妈带着几个男女仆从，站在亭子外面等着。
不远处，五岁的女孩儿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走了过来，对陈妈妈说：“劳您辛苦，能否禀告世子一声，说我想当面道谢。”
陈妈妈走进了亭子，对他说了几句。女孩看到男孩点了点头，转了过来，便也拾级而上，对着他福下去：“谢遥多谢世子救困之恩。”
他温言道：“谢五姑娘言重了。只是……你怎么把自己的闺名都说出来了呢？咱们只是第一天见面。”
女孩垂目：“对着君子，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对着小人，才需要小心提防。”
男孩愣了一愣，突然欢畅地笑了起来。
女孩见他欢笑，眼睛亦是弯了弯。
她原本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此时笑起来，才像一个几岁的孩子。
“承蒙谢五姑娘夸奖，我也应该礼尚往来才是。”他将她的小手拉过去，在上面划了三个字。
“我姓周，《周易》的周，名叫云棣，《诗经》中说‘棠棣之华’，便是这个棣。”
女孩似乎觉得手心痒痒，微微一缩，还是忍住了没有收回小手。
“那么令姐芳名，便是周云棠么？”
男孩点点头：“你倒是聪明。”他又望向水面，声音低下去，“我好多天没见到姐姐了，也有好多天没见到祖父和父亲了。”
女孩看着他，粉嘟嘟的脸犹如菡萏，一双眼睛清亮得过分。
“聚者易散，散者难聚。可是聚和散本身，并不是那么要紧。心中有彼此，才是最重要的。”
她抬起头，“世子的祖父、父亲和姐姐，此刻都跟您一样，看着同一片月光，这便是相聚了。”
男孩也随她一起，看着月亮。
不知道是因为月光，还是因为江南初冬的微风，或是因为这个女孩身上的某种神奇的力量，他的心情舒畅起来。
自己何其有幸，家中的每一个亲人，都值得如此惦念。
十九年后，他的生活似乎很完满。祖父、父母、姐姐，都在可及之处。
但他的心里缺了一大块。
这么好的月光，她看不到了啊。
就连昔日与她形影不离的姐姐，今天都会没心没肺地说出那样的话，可见是早已走出伤痛了罢。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下去。
六年前他倚着灵柩那几日，曾经模模糊糊听见无数人这样对他说。
年轻的平远侯苦笑一声，再饮下几口酒。
要是他真的可以做到，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若是她真的夜里来找他，他求之不得。
——————
吴南风将如意阁门上大理寺所贴的封条扯下，谢遥和珠圆便走了进去。
如意阁三面都是楼房，合成一个大院子。
楼房都是面阔六间、上下三层，青砖砌就，上面盖了红色琉璃瓦，算得上是雕梁画栋，这便是待客和倌人居住之所。
楼背后还有些平房，是厨房和下人所居处。
整个莺歌坊都是夜间热闹。如意阁中人也形成了习惯，晌午之前是不起身的，故而此刻安安静静。只有似有若无的醇酒味、胭粉味，已在此间萦绕数年，挥之不去。
与东楼隔了一箭之地，立着一座楼台，还要华贵几分，便是上官絮殒身的花月楼。谢遥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心中凄凉的很。
谢遥先回到房间换衣裳。对于此一世的她来说，算是第一回瞧见自己的闺房。
整间屋子跟雪洞一样，除了一张挂着素色帘幔的酸枝木床，一个黄檀木的衣柜，一桌，一椅，连个花瓶、字画都无。
她打开衣柜看了看，衣服不多，都是些青、蓝、白等色的，样式老旧得很，虽不是她喜爱的风格，却适合孝期穿着。
又打开了妆盒，里面不过零星几样簪环，连脂粉都没有。
谢遥换上一身淡青色绫纱斜襟袄和月色素面裙，坐在椅子上细思，或许原身是不想被人误认为是如意阁中的倌人，才故意打扮得如此素净寡淡。
这样一想，倒也合理。
她闭目，这两天要做的事情极多，桩桩件件，都要好好谋划。
珠圆和吴南风都在走廊等着。三人先到了上官絮的房间，仔细看过一遍，除了她的衣物首饰，并没有什么惹眼的物件，也找不到与账本相关的东西。
吴南风无奈道：“这屋子，我前几日就来搜查过了。”
谢遥点头，朝着珠圆道：“将老阁主的灵牌请来放在屋内，叫如意阁上下人等都来祭拜。”
珠圆为难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死了人，也从来不让摆灵位，也不作兴披麻戴孝，怕冲撞了花神，没有了生意……”
谢遥默然了一阵，低声道：“那便等着查清老阁主身亡的真相，到了那时，咱们再祭拜。”
吴南风不由得看她一眼。
上官絮的尸首不日便会从大理寺领回，到时候还需入殓。谢遥和珠圆正在商议，楼下管事的不知何时上来，咚咚叩门：“姑娘，大通银庄来人了。”
刚回家就遇上债主，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谢遥坐下来，看着对面正在喝茶的大通银庄郝老板，面带微笑，暗自盘算该如何应对。
郝老板是头一个上门的债主，四十余岁，眼露精光。喝完了茶，用帕子擦了擦胡须上沾着的茶水：“如意阁这猴魁乃是上品，只怕一两茶叶便值一两黄金罢？”
谢遥斟酌道：“这是专门给您这样的行家留的茶，值多少钱，晚辈却不懂。如今先阁主已去，事出突然，未曾留下什么话，晚辈还需些日子，细细理一理账。欠贵宝号的银子，定当如数奉还。”
郝老板瞧了她几眼，从身上取了一张纸拿在手里，冷笑道：“年纪轻轻，好大口气。贵阁将地契都押在我这儿，显然是山穷水尽。我倒想知道，谢姑娘打算拿什么还？”
谢遥心中一咯噔，几乎透凉。
怪道大通银庄能借出两万两白银给上官絮，原来是押了地契。莺歌坊一带寸土寸金，如意阁这块地，几年前都已经不止这个数，何况现在！
换而言之，郝老板不怕她还不上，甚至巴不得她还不上。
既然如此，只能背水一战了。谢遥本来有些初步的想法，只是还没下定决心，如今倒是不得不做。
“既然说了要还，自然是有办法的。借据上写了半年内还，晚辈定会遵守。”谢遥起身送客，“珠圆，将适才的猴魁取几两来，给郝伯伯带上。”
俗话说拿人手短，郝老板拿了谢遥的礼，也不好意思恶语相向，又瞧见谢遥身后吴南风穿着官服，虽衔儿不大，也不敢招惹，讪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人走了以后，珠圆跺脚道：“姑娘，咱们都穷到如此地步了，那样的好茶，您还白白送了出去！”
谢遥不以为然：“海一样大的窟窿都已经捅出来了，几两茶叶，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分别？买个清静也是好的。这姓郝的若是知道好歹，近期应是不会上门催债了。”
她回头望着吴南风，笑意盈盈：“吴大人，您在我们如意阁中出入，只怕还是换身便装来得方便。”
吴南风刚入公门不久，年轻面嫩，脸上微微一红：“我今日也是突然被徐大人抓来当了这个差，明日起自然就换了。”
谢遥颔首道：“有劳吴大人先避在屏风后面。”
吴南风摇头道：“不用，我先在如意阁外四处查看一番，可方便么？”
谢遥自然是允的，便目送他出去了，随即坐下问珠圆：“我们阁中这么些人，可有花名册？”
珠圆忙不迭说：“有的，我这就去拿。”一会儿工夫就搬了许多本过来。
谢遥靠坐在堂屋的座榻上，一一查看。
如意阁的花名册，除了姓名籍贯、身世来历、容貌特征之外，还写着做了几年清倌人，何年被第一个客人梳栊，每月出了几次酒局，接客几人，有哪些是有爵位有官衔的人，何时参加百花会，得了什么名次，擅长歌舞还是诗词等等。
不光是现下在阁中的人，连已经赎身出去的倌人名单都有，何时赎身，赎金多少，去向为何，应有尽有。难怪有这么厚的一堆。
谢遥闭目想了一会儿，叫来珠圆，用手指点一点名册：“哪些是现下最红的？”
珠圆掰着手指：“最红的自然是近年百花会得过花主之名的，已经赎身出去的不算，现在阁内共有三人，牡丹花主楚月卿，春桃花主蓝嫣嫣，海棠花主李丹若。”
谢遥点头：“现今没有客人要见，她们总归不用睡到午膳时分罢？让她们一个个来见我。”
珠圆一愣，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花魁（含第一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