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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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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逸是周云棣的字,他敛目道:“北燕前两年连遭雪灾,草木不生,牛羊死伤极重,正是休养生息之时。此时屯兵,若是想攻我朝,只能送死,只怕用意还是在北燕皇城。”
右相高嵩在一旁满腹疑问:“北燕皇城离着屯兵之地只怕有好几百里,既然要在皇城内起事,为何舍近求远?”
周云棣不慌不忙回答:“右相所言正是要害所在。依臣看来,只怕为的是钱粮二字。”
右相也不是傻子,此时已然大悟:“周侯是说,在边境不远处屯兵,为的是从我朝偷偷运送钱粮?”
“右相所言不谬。屯兵之人必是想待到兵强马壮,再攻袭皇城。”周云棣面露嘲讽,“自己没有家底,倒要从我朝偷粮,想来也是些宵小之徒。”
皇帝微微一笑:“虽如此说,也要小心为上。郑卿——”
郑人鸿前面半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然是商议北境战事,又跟他大理寺有何干系?直到听见偷运钱粮,方才略有所悟。听得皇帝唤自己,连忙应声。
“大宗钱粮,必有来头,况且总不能毫无痕迹就运去了北燕。此事着令大理寺协助兵部去查。”皇帝声调抬高,音色颇为清朗。
郑人鸿躬身接旨。却听得身前周云棣道:“郑大人手下有位徐少卿,年少有为,屡破要案,此番能否请他一并探查?”
皇帝略一思索:“是徐珩么?此人可用。”
郑人鸿心想,徐玉微这小子,总算在皇上心里挂上一号了。
他一手提拔徐珩,此刻只有为他高兴的,却又不知周云棣跟徐珩有了什么交情,居然保荐了他,心里一时纳闷。
此事算是议完。皇帝却还没有叫退的意思,手伸向龙案上的果盘,取了几个圆溜溜的大橙子,示意他们来拿。
三个臣子见是皇帝亲赐,自然是双手接过谢恩,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皇帝抿嘴一笑,再无刚才议事时的肃穆:“给你们沾沾喜气。昨日坤宁宫来报,说皇后有娠,已有两月。”
三人连忙撩袍跪倒伏地:“臣等恭贺皇上、娘娘,万千之喜!”
皇帝分明听得其中周云棣声音略带颤抖,显然是激动不已,不由得笑意更浓,挥手叫起,却道:“子逸留下。”
高嵩与郑人鸿对视一眼,心知朝事说完,后面便要说家事了,自己别在这里碍眼,于是皆躬身而退。
东暖阁门一关,皇帝的坐姿突然松垮下来,满脸喜悦,对着周云棣招招手:“阿棣过来,坐朕对面。”
周云棣亦是满心欢喜,姐姐做中宫皇后六年,才生了太子元滦一人。帝后是结发夫妻,伉俪情深,后宫不过寥寥,跟摆设差不多。可是帝王家总是要子孙兴旺的。如今姐姐再次怀孕,自然是极好。
皇后闺名周云棠,未出阁时曾是舞阳公主伴读。当年宫里将许多公侯臣子之女宣进去,名为伴读,实则是遴选皇子妻妾。待几年后,贵人们将女孩子人品性情都瞧好了,便好指婚。
平远侯府提心吊胆。家里宠闺女,周云棠打小跟霸王似的,在宫里却免不得低声下气。要是她脾气不好得罪了贵人,家里就要领她回来,虽说婚事能自主,名声却坏了,也寻不着好人家。要是她投了贵人喜欢,指了婚事,自然是佳话,但这辈子再也不能自在,依着她脾气,也不是好事。
周云棠陪着舞阳公主在宫学里混了几年,也不知看了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到了及笄,便念叨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决计不能被指婚给太子。
太子元琛的二弟——裕王元琅倒是跟她自小脾气相投,都是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主儿,长大后也没个正形,成日里一副疏懒模样,谁看了都摇头说只能做个闲散王爷。
周云棠却瞧着他好,俩人郎情妾意,顺水推舟成了婚。平远侯府也没什么话说,只愿女儿平安一世。
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有一天,先皇后阖家同着太子,跟先皇闹了一通,后来死的死,贬的贬。
剩下两个皇子,三皇子成王元璟出身高些,生母是恭妃,却有腿疾,不便为君。最后只能是生母早死、疏于管教的裕王元琅上位。
满朝文武暗地里叹气。谁知他一坐了龙椅,顿时像模像样起来,瞧着面上乐呵呵,上朝问起事来,精明睿智,比先帝还要严苛几分,臣下们全都冷汗直冒,才知道这位主儿惯会扮猪吃老虎,装作不成器的样子,心里却是门儿清。
傻眼的还有周云棠和平远侯府,原以为这辈子就跟着闲散王爷做个闲散王妃,怎么就要入主中宫了?
新皇后接了凤印,想到还会有许多女人要充后宫,睡她的男人,哭得气都喘不匀。皇帝哄了几天,不知道许了什么才回转过来。
平远侯府原先指望着将北境平定后就淡出朝堂,清静度日,没想到做了皇帝的丈人家。前朝与后宫向来都是千丝万缕,为了皇后和小太子有依靠,侯府只得抖擞精神,继续给皇家卖命。
周云棣一边想,一边倚着桌案低头剥那橙子。
此时阁内没有外人,皇帝也不摆架子,还跟少年时候似的,意态疏懒,歪倒在榻上。
他得意洋洋道:“小时咱们一处玩耍,时常说笑,约了将来要结娃娃亲。如今朕的太子都四岁了,眼看着老二也要出来。你却连个女人都没有,什么时候才能将太子妃生出来?莫不是要朕的儿子跟你似的,打光棍到这把年纪?”
周云棣将脸转过去瞧着皇帝:“皇上就是因为此事,昨日赐下来那些东西?”
皇帝吃着橙子,含糊道:“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是阿棠备下的,只有那把弓是朕给的,你仔细瞧了没?刀工真好。”
周云棣苦笑:“那弓是生了儿子的人家挂的,适才您又说我家得生女孩儿,到底是要如何呢?”
“自然是都要。”皇帝一副占便宜没够的表情,抬起一只手点着他,“男孩儿就做镇国将军,女孩儿给朕做儿媳妇,齐活了。你当朕跟你闹着玩儿呢?这可不是家事,是国事!你们侯府是太子的外家,若绝了后,可是万万不行。”
他凑近了些:“你那近不得女人的怪毛病,朕已是嘱了太医院,要好好诊治——嗳?你往哪儿看呢?”
窗纱处似乎有人露了半个头,周云棣眼尖,瞧出来是坤宁宫总管太监刘福在门外候着,立马行礼告退:“皇后召见,臣不得不去了。”
皇帝一瞪眼:“你以为这样就能跑得掉?你姐姐只会比我催得更凶些,不怕死就去罢!”说着又往他身上扔了个橙子。
周云棣本已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反手接住,扬长而去。
坤宁宫中,周皇后一身浅红暗花宫装,正与太子并排坐在桌案边,督促他习字。
才四岁的小孩儿能有多大耐性?写了不一会儿便扭着身子要出去玩。皇后向来不是慈母,好言相劝了几句无果,叉着腰便想训斥,却瞥见弟弟进门,只得将胳膊端端正正放在身前。
太子欢呼一声,喊着舅舅,便向周云棣奔来,跟个猴儿一般攀在他身上,将朝服都抓皱了,连手指上墨渍都沾了上去。
周云棣不以为意,将他一把抱过头顶:“殿下比上个月又重了些儿。”
放下太子后,周云棣自然先给姐姐道喜。
皇后摆一摆手:“喜什么喜,生孩子的事儿,还不是男人高兴、女人受罪么?”说着便使了个眼色,让宫女们都退下,只留了自己两个贴身的尚宫在旁,另有一个小内监给周云棣上茶。
“知道你有那毛病,不敢让女子伺候你。”皇后一想就闹心不已。
“这都几年了,怎么不见好?上次宫中设宴,你当着众人的面发作起来,给了贤妃的妹子好大没脸,贤妃在我跟前可没少碎嘴子,连太皇太后都说了我好几回。”
周云棣端着白瓷青花茶盅想了一想:“原来那个是奉恩公府的小姐,好好的,谁让她偏要往我这边凑?把我吓得心有余悸,怎么还反要告我的状?”
皇后斜他一眼:“人家姑娘在家中受宠,何时这么丢过面子?不过也好,本来咱们也不想招惹姓钟离的。”
奉恩公府是太皇太后的娘家,贤妃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闺名为钟离兰,少时原本与周云棠一起陪伴舞阳公主读书。
钟离家的姑娘入宫,素来是奔着皇后之位去的,因此先皇后早就有意撮合她与先太子,阖宫皆知。
此事还未敲定,先皇后与先太子就出了事。钟离家眼看着裕王要登基,偏偏王妃位已经归属于周云棠,只得厚着脸皮去要了个侧妃之位。新皇即位后,看在太皇太后面上,封为贤妃。
可想而知,这样的墙头草人家出来的姑娘,论起与皇帝的情谊,自然远不能跟周皇后相比,皇帝待她也就是面上过得去而已。
皇后说的这位奉恩公府的小姐,正是贤妃的幼妹钟离蕙,年已十九,在京城未嫁女中算得上偏大了。
钟离家见贤妃不得帝宠,也曾打主意让她进宫试试,她要死要活的不愿,一门心思看准了平远侯。
原本是想趁着宫宴的时机,对意中人倾诉一番,结果刚一走近,周云棣病症发作,把一颗滚烫的芳心浇得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