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心 ...
-
大年三十,别处红红火火,大红灯笼高挂,一份份喜气洋洋,一出出合合欢欢。我垂泪在床边,浑身抽搐,面孔麻木。
妈妈又发心脏病了。
这些年来,妈妈的身体欲见不好,有时候好好说话的人,突然就气喘吁吁的,脸上一片苍白。我已经上了高中,在家的时间不多,常常和试卷与书堆坐一块,分心不得,但又不得不让妈妈自己照顾自己,两面为难。
最为难的是,爸妈已经不止一月不说话了。他们连在家待一起都做不到,爸爸连连加班,他的厂好像经营得走上正轨了,现下正是最忙的时候。每次开家长会,我只能一个人坐在一大群家长中间,听班主任唠唠叨叨,只注意记下要上交的钱就好。
有段时间,我实在耐不住寂寞,给一个朋友讲了家里的事,哭得不成声。从来没有这么示弱过的我之后见了这个朋友,觉得脸上颇为过不去,故意渐渐远离她,每次见了她,都偷偷在课桌下面自己扭捏大腿,直至痛得发麻,告诉自己:
爸妈的事是家事,我背叛了妈妈的骄傲,就该这样,就该自己惩罚自己。谁都不可以相信,谁都不可以。
相比我的挣扎,妈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在书市场的地位被顶替,只因为老板觉得她生病太多时日,业绩不如从前。
找谁争论,事实如此。辉煌是说给别人听的往事,如果不是往事,那么也没必要叹息。
每次她发病,必须躺在床上,用一个高高的枕头枕着,吃药,喝水,大口大口喘息。住院?这些年家里有多少积蓄?有多少好物支撑?
爸爸已经让妈妈彻底绝望了。
她看见爸爸的时候,沉默不语,面目冷漠。有时候,爸爸彻夜不归,妈妈索性收拾打扮,一人出门,连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日,她回来时,满口胡话,吐得满衣服腥臭。我被惊醒,连忙出来扶着她到厕所里,用热水刷洗那身污物,一边叫着:“妈妈,我还在!妈妈,我还在啊,你还要不要我了?妈妈,妈妈……”妈妈半夜醒来,一个人到客厅里,把我反锁在房间里,一个人哭泣着,呜咽着。
其实不是不知道,妈妈在愁我上大学的费用。没有积蓄,她又有心脏病,爸爸不可依靠,我们根本找不到一处栖息地。
这里是我们的家,可这个家让我们都感到无助。
第二日,我依旧上学。
妈妈却去学车了。她向朋友借钱,筹了钱到附近学车,那时开出租车很吃香。稍微打扮了自己,她走出门去,想着我叫她妈妈时的声音,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
于是,我的午饭没了着落,便买了学校里的饭卡,自己打饭吃,每月零花一百元,加上饭钱不过二百出头。背着妈妈,我有时甚至不吃午饭,或者买最便宜的小馒头胡乱填报肚子,后来连早餐也省了。这样手里便会有钱。
早晨,当我下课时忆起妈妈最近渐渐开怀的笑容,不觉忽略了肚子里的叫声,努力吸口气,把闷下咕咕声当作一种挑战。
对,这是一种挑战,我和妈妈都在挑战,我们要看,看我们能走到哪里。
在这种时候,我和妈妈,谁都没有把爸爸再当作自己的出路。
花开两支,各表一朵。
学车的地方,自然各种身份的人都混杂一处,大家开车之余,便相互打趣聊天,消解烦累。
妈妈结识了一个比我大些年纪的大学生,不时和她聊学校的情况,每每回家,她眉飞色舞地给我讲那些见闻,好像自己经历了那些一样,真是神采飞扬,心满意全。这些我都听不够。
最有趣的是,学车的师傅是个老糊涂,他自己喝酒忘了来车场,其他人代了他,第二日,他反问人家:“你做什么抢了我饭碗?我徒弟成不成我教的算!你代了我,叫我情何以堪!”我第一次听说有人把情何以堪用在这种地方,不觉笑弯了眉角。
其实我知道一点妈妈的小秘密。她在学车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北方的医生,那个男人每次见了妈妈,都紧紧张张,结结巴巴,个子高挑,样貌爽朗。笑着听她讲那个人,那时竟然没有一点想法。
“他在另一个车场学习,但我们的车队总和他的队到同一条公路上练车。老天晓得他想什么,每次午休都把车停在我们队那里,一跟他讲话就结巴,还不讨人厌。”
“总要找我讲话,笑口挺好,人好得没话说……”
这种时候,我会想起爸爸,他出差了一个半月,连电话都没跟家里打过。叹口气,也就这样。
干妈从外地回来了,妈妈带我去见她。家里乱哄哄的,养了一只狗,一个瘦弱的孩子。
“我收养的。”干妈不大好意思的说,她已经这个年纪的,以前不会生,现在不可能生,只能去村子里向人家要了个女孩养。
“好好养着,以后能防老呢。”看着那个孩子,妈妈叹息。我用零用钱给那孩子买了个玩偶,她看上去很喜欢那小东西。
出来后,妈妈对我说:“田田,有一天妈妈会和你离开,你一直跟着我,是么?”
“当然。”
她笑了。
我们的战斗已经开始,再不能回头。
妈妈决定了,她一定决定了——离开爸爸。
首先是一份好工作。妈妈努力把车学好,并把钱一点点攒起来。我回家时,她往往不在,趁这时,我把自己攒的钱放到她存钱的盒子中。
也许会好的,我想。至少,心情好些,妈妈的病可能也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