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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铭 ...

  •   很多年来,我都无法真正以准确的词汇描绘妈妈的性格。她好强,有时却又十分脆弱、自卑,总是扬着头,鼻子线条硬朗、挺直,那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着感性的光芒。在自己的饭馆里忙碌的时候,是妈妈最活跃和自信的时候,她把自己全部的投入到事业上中,乐在其中。
      我则被暂时的寄存在奶奶家。奶奶并不喜欢我,她不欣赏我爸爸,对我是女孩子的事情又耿耿于怀。爷爷虽然邋遢,头发油腻,但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总是笑着的,仿佛看到我就是种愉悦。理所应当,我常跟着爷爷。
      “你爷爷那个样子,油头滑面的,你不要总跟着他。”妈妈皱眉对我说。
      “但是他给我巧克力。”我认真地回答妈妈。
      妈妈有些惊愕,因为爷爷小气得很有名,连他唯一的孙子都没吃过他的零食。她眼角的严厉软下来,下次到奶奶家时,给了爷爷些钱,让他多带带我。
      至于妈妈自己,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一起开馆子的伙伴挤兑她,因为妈妈挣钱的本事大,提成也大,周边的人看着自然是不舒服的,便要做最做脸。要知道妈妈性格多倔犟,她意识到合作伙伴对她的态度,只身离开,只拿了成本。
      爸爸的一个生意伙伴认识妈妈,给她了一个工作,让她卖书。在那个年代,这是个极好的差事。至少,我早上的早餐不再以米线或饵丝为主食,而是面包、牛奶。
      在书市场上,妈妈的书摊收拾的最整洁,门外的石墩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有一块妈妈精心挑选的帆布,一本本书分类在上面摆好,一眼望去,清清楚楚,很多包装好看的书被均匀的配着颜色,竖在显眼的地方。
      每有客人到店里查看书目,或者询问价格,甚至询问其他店家,妈妈都一一照应,在店里准备了热茶,来人奉上,笑脸相迎。她从来没有和客人吵过架,态度真诚,所以在市场里月工资最高,老板赞不绝口。
      我一去书市场,妈妈忙不得照应我,我便拿着她屋内堆卖的书,随便翻读。中午要到下午一二点才得吃饭,妈妈自己喝着米线,给我的却是5块钱的盒饭,那盒饭着实难吃,但思及5块钱,我狠狠吞的半粒饭都不剩,妈妈看着,笑得眼睛弯弯。
      那时,我真的觉得妈妈美极了。
      美极了的妈妈和丑极了的爸爸,他们为什么要结婚?他们怎么相识?他们又为什么发展成今天这样?
      吞着饭,我知道妈妈没时间和我说这些。她穿了大红的工作装,裙子刚到膝盖,一双尖尖的小高跟,踩得地板上蹬蹬清脆。许多男客人见了她,经常流连着,往返很多次,有几个眼睛尖的看见我,知道了我是她的孩子,皆感叹着,失落着,却仍然依依不舍。
      上学的钱有了,伤心的事去了,惊心吊胆地,我们仍在生活。

      妈妈为什么要和爸爸结婚?
      这是个残酷的社会现实。
      当年妈妈芳龄19,已经出入社会,像其他年轻人一样野心勃勃,甚至要和男人一样在弱肉强食的金属市场上赤膊。
      她从家里借出2000元,加上从高中辍学后便努力攒的钱,投入一家小型塑料厂。厂里就几个工人,妈妈是老板娘,一人担着,到处找活。
      要知道,中国本男尊女卑了千年,即使改革开放,人脑袋里那男女的防,仍旧难以放开。其他的商人见了妈妈,都面上客气着拒绝,背后嘲笑她的有勇无谋,更有的,狼心狗肺,吃了她的材料,一文钱不给。
      妈妈欠了多少债,连过年都不得安生,便回娘家,垂头丧气。外公见了她,第一句话就是:“还我钱,回来了,怎么不还我钱!”一家人面面相觑,其他人都没吭声,外婆不在,家里就外公做主。
      “生意不景气,今天也没带那么多钱来,你再等等。”妈妈压着一口气说。
      “说什么都不行,今天就还我,还我2000块来。”外公嘴硬道,脸上神色很差。
      砸着门进屋,妈妈哭了一晚。她年纪小小,在外闯得遍体鳞伤,没人安慰,回家竟是被讨要钱物。
      第二日,外婆回家,见了这情况,只狠狠骂得外公狗血淋头,闯到妈妈屋里,又是安慰,又是叫骂外公。本以为外公这就罢了,大过年的,一家人都齐聚在饭桌前,筷子没动,外公突然又对妈妈叫嚷: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不还我钱,我没你这个女儿!”
      外婆来不及出声,妈妈悲从中来,甩下筷子奔出门去。
      妈妈回到厂里,直到厂里顶阁楼中,张罗饭碗,一条死鱼,几块豆腐。小阿姨得了外婆的命,也奔来了,陪着妈妈,在顶阁上过了年。那天,应该是寒风冷月,落寞云彩,萧瑟门廊。
      东奔西走,厂是怎么也救不回来了。妈妈上了主城里,本着散心的意,到旧识那走走心。她的旧识里就有爸爸,爸爸见她到自己铺子上,立马殷勤相迎,先是请吃饭,又是请游泳,一张丑脸上虽然没有几处让人看得舒坦的,但妈妈见他人真诚善良,也便默默接受他的殷勤。
      几个男人里,对妈妈宽手宽脚的不少,但多是为了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美眸,为了她婀娜青春的身姿,为了她先于他人穿起的大红色露肩超短裙。
      妈妈逡巡了很久,最后,她还是只看得见爸爸的真诚善良,看见爸爸文雅的处人为世。
      “他让我觉得即使是不喜他的面容,也值得嫁他的一片真心。”妈妈坦言。
      更现实的原因,也因为爸爸拥有城里最多的店铺,手下有众多兄弟,脸面大,财力粗,且是城里人。他向妈妈求婚的当天,就出面还清了妈妈的所有债务,买下塑料厂,办理好新房和喜酒。
      那时的他,虽然面貌丑陋,但眼睛里清澈比明镜,正直塌实,心眼里没有一星半点沙子。当年风采,不用他人多说,且道我家里常来的生意伙伴,一个个看着爸爸,手足里做满了尊重,个个低头哈腰。难得的是,爸爸那时没有半分的骄傲冷厉,待人和煦,彬彬有礼。
      一桌桌喜宴,妈妈穿了最红的大裙,穿梭着,听了众人的称赞,刚刚在门外,一个外国人见了妈妈,一时惊艳,竟然请求要为妈妈摄影,这显然长足了爸爸的脸,他手里捧了酒,笑得春风得意。外婆外公都热泪盈眶,外公甚至对妈妈捶手痛哭,直道:
      “不愧我养了你这些年,不愧了我啊!”
      外婆牵了妈妈的手,紧紧地,她看着妈妈的红色长裙,愣愣地,没有几分欣慰,却是慢慢地担忧。她或许总是能预见些什么,但又能从何说起呢?
      这是金钱一样的婚姻,看起来冠冕堂皇,其实是镜花水月,一场纸醉金迷。
      男人有了钱,有了本钱,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自以为是,交得鸡朋狗友,狼狈相间,学成游戏花丛,流连红绿。越是正直,越是高尚,他要落得越快,被新事物吸引得更远。
      女人一旦有了家,就会多愁善感,心胸狭窄,只容得一个男人,几份亲情,她终是把自己托付出去,没有本钱,只有别人施舍的生活,一片冰心,在不了玉壶。
      妈妈终究是个尘世里的普通女人,她要受伤,要痛哭,要刻骨铭心。
      妈妈又终究是个不同的女人,她倔犟得上天也可怜见,她美丽得那么可悲,在世上尽得蹂躏,只得一个我,让她以为人间有情。
      若我负情,堪何,堪何,且叫老天霹雳,惨无人寰。
      但妈妈相信,相信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相信苦尽甘来。于是我在她的相信里,伴她到老,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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