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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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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总有些不同常人的朋友,除了因体重超标而被社会歧视的干妈和干爹,她还有一个可以诉诸万事而给予人安慰的对象——旁阿姨。
旁阿姨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她脸上和手上有小时候被烧伤的痕迹,在那个年代无法治好,所以现在满脸的狰狞疤痕,两手都截去手掌,只有两个拳头似的皮包骨。她住在我家附近,短发,平和,我喜欢她那双读了许多书的眼睛,没有众人以为的沧桑,却充满了生活的热情和澎湃。
妈妈见了旁阿姨,对我说:“田田,去书房吧,阿姨又很多图画书。”我自然是点头,进了书房,旁阿姨追着递给我一盘水果,安抚地笑了笑。
很久,她们谈完话,妈妈进房间来叫我回家,眼角还有泪痕。水果我一点没吃,只对旁阿姨说:“谢谢阿姨。”突然,妈妈抱着我,却没对我说话。
“你妹妹上次来看过你么,小旁?”良久,她问旁阿姨。
“自然没有。他们都不会再来看我了,她说了,我长得吓人,最好也别再回去。”旁阿姨轻松地说。
“你怎么能熬过来?如果我是你,我会很绝望。”
旁阿姨过来摸摸我的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不是厉害,也不是坚强,但生活就是这样。以前你为我不平,现在你为自己不平,而且你显然认为这样已经足够绝望了。现在你要做的是认清事实,做出选择。他们没再来过,我也决定不再回去,不是他们要求我怎样我就怎样,而是我选择了。”
她认真地看着妈妈,见我抬头看着她,竟然就这么看着我,“我放弃他们,如同他们放弃我。”
那天天气很好,这里的气候真的一向很好。妈妈抓着我的手很紧,我知道她的心又开始疼了,但我毫无办法啊,妈妈啊妈妈,我真的太小,我没有办法,我只可以爱着你,跟着你,不论你走到哪里。
晚上在家,爸爸回来了。这是他回来的第三天,之前,他在外面和妈妈谈了许多许多次,我被关在家里,没有从妈妈那里听到什么消息,只知道妈妈哭得少了,她常常看着我,嘴里囔囔:“田田啊,我的心肝宝,你要好好读书,做一个不靠人吃饭的人才好,听见没?听见没?”
虽然不知道好好读书和不靠人吃饭是什么关系,但我乖乖点头,再看看爸爸,他坐在沙发上,垂头丧气,没有半分戾气,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也在小心翼翼。
总之,我们又有生活费了。这很重要。妈妈还在找工作。
这样浑浑噩噩生活了几年,我上学了。刚开始时,家里很不景气,那个女人从爸爸手里拿到了很大笔钱,她自己也有男人,那男人曾找上门来,流里流气的样子,趾高气扬地从妈妈的化妆柜里抢走了几百块,嘴里叽里呱啦。爸爸找人回来狠狠揍了那个男人,当时我就躲在门后面,看着,那男人被揍得缩在柜子旁边,可他嘴角在笑,是真的在笑,那么快意,那么恶心,令人头皮发酥。
夜晚是最最令人难耐的,妈妈总是睡着睡着,坐起身来,抚摸着我的头。她有了数不尽的烦恼,但那些烦恼无法说出口,无法用言语平淡地描述。谁都不知道——她得了心脏病。
我知道。我们住的楼并不是很好,对面有人装修,特别在傍晚,那种钢筋从高处砸下的声音,可以从我的耳里钻到骨髓里去。每有钢筋砸下,妈妈的眼皮就跳一跳,她把枕头高高枕起,大口大口喘息着,好像这样能把脉搏压得慢些。
没有药可以治,没有人可以医,这大约是真正的心病。
但妈妈不再找过旁阿姨,当我吵起来:“上次在干妈的店那里看到旁阿姨,她说我要上学了,可以给我书看啦!妈妈,带我去她家吧,带我去吧。”
“不去了,田田,妈妈不舒服,不去了吧。”妈妈淡淡地说,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写着拒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许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她的心情。一个靠男人养的女人是无法拒绝重来的婚姻的,即使自尊再高如妈妈也一样,她眼里,旁阿姨未婚,而且再不幸,旁阿姨有一技之长,可以养活自己,才能用经济真正地讲自尊,讲条件,谈选择。
妈妈大概觉得,她别无选择。但至少,可以暂时不要去面对一个自己羡慕却永远无法表达羡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