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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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住在一处小小的杂院里，邻居们熙熙攘攘，孩子们在狭小的院子里雀跃，还有收音机放着时兴的民歌。父亲不常回来，母亲带着小小的我，每天洗衣做饭，管家务活。
因为有时帮父亲生意的事，母亲不太能顾得到我，便将我寄放在一位邻居家里。那是潘奶奶家。
老人对我和母亲极好，她给小孙子备吃的，见母亲还没来得及做饭，也就盛一份给我，一勺勺喂我吃好。她家的小孙子比我大两岁，猴精样的熊孩子，每次他妈妈来看他都躲到我家的楼梯口，对我母亲说：“别让她知道我在这儿，不然又要打骂我啦。”真不知道是不是亲母子，没见过这么怕亲妈的。
老邻居们经常互相帮忙，你家少了醋我家借，这家吵了架那家劝，其乐融融。
当然，众生百态，这小小的院子中也是风起云涌，三十年东，三十年西，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了。
先说潘奶奶家。
刚搬到院子里时，母亲和父亲其实还处在冷战期，感情不大好。当然不为其他的，就因为女人生了孩子注意力转移，男人没处解决生理问题便偷腥，两人闹得碰头不说话，夜里两分床。搬家那天，父亲没回来帮忙，连人手都没叫上一个，母亲一个人背着我，忙上忙下，险些挣脱了气，眼泪哗哗往肚里流。
潘奶奶倚在门口看见母亲累得慌，连忙叫上老伴和院子里熟识的人家，扶的扶抬的抬，三下五除二就把家具摆好位置。母亲抹了汗，头次觉得搬家搬得是地方，心里欢喜，晚上就买了菜做好一桌桌，叫上新邻居们吃了个欢快。自此，也算是打下邻居和睦的基础。
邻居里处得最好的，自就是潘奶奶家。
这位老人亲切和善，对人七分诚心三分善意，见了她的没有谁不心甘情愿爱戴她，就连院子里总是打婆娘的酒鬼也打照面时恭恭敬敬叫上声潘妈妈。她有一双儿女，大女儿嫁的好，住楼房开小车，就是不常回家看爹娘；小儿子人老实，可惜性子暴躁在工厂里打架惹了事，监狱里出来没几年，在别处开了家店卖鞋，倒是孝顺，常回家做事。那年头，做生意可是好时光，正是不愁机会的黄金段，只要有资金有运气投对了行，钱就能像瀑布一样哗哗往手上淌。老二缺的不是机会，是钱，嘴上又不敢要。潘奶奶和老伴都是明白人，二话不说就拿出多年积蓄，全给了老二。
这档口又不得不提到潘家老二找的媳妇。那媳妇原是在潘家老二鞋店旁开服饰店的，生意很是一般，但人长得伶俐漂亮，且能说会道，很快就俘虏了老二的心。怪的是潘奶奶第一次见了媳妇却不喜欢，她从那张漂亮脸蛋上看到了水性杨花，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看到了利欲熏心。听话的儿子这回就不听劝了，他娶了女人，两口子开始一心一意经营鞋店，用本金到深圳和上海低价买来样式漂亮的皮鞋，运回本地高价抛售，一时间人人哄抢，一桶桶金日垒越高，赚了个腰缠万贯。许多人见了男人媳妇，不免要称赞几声，二儿子怀拥车房美人，不禁洋洋得意，觉得都是因为自己娶了个金子一样的老婆，运道也是这漂亮媳妇给他带来的，便加倍对媳妇好，什么都听他媳妇的去了。
于是，潘奶奶本来有个孝顺儿子，这回只有个惧内儿子了，媳妇又不让儿子回家，婆媳关系更是糟到顶点。后来小孙子花落潘家，媳妇不愿带孩子，忙着折腾钱，把孩子一脚踹给潘奶奶，只是一个月来看一次。潘奶奶可高兴，天天把那小孙子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碰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羡煞旁人。她时常喂着我和她那小孙子，脸上笑得花儿开，眼神里透着慈爱和温暖，嘴里唱：“我的小乖乖啊小乖乖，奶奶疼你们啊小乖乖……”
因为老人对我实在太好，好到小小的我心里真以为这是我亲奶奶，等亲奶奶隔许久来看我时让我唤她一声我都不肯张嘴，只管这潘奶奶叫做奶奶。我那亲奶奶以为是母亲教的，气的告了母亲一状，让本来就夫妻不和的两口子又吵了一架。
潘家小孙子四岁时，远远听见车喇叭声，知道他那个高傲凶悍的老妈来了，一个劲跑我家来。他藏到我家柜子下方，煞有其事地对我说：“嘘，磊磊（潘奶奶是河南人，叫不清楚我那个蕊字，孙子也学着这么叫了）不要让我妈知道我在这，她是个凶婆娘，会打人的，过来这里和我一起躲好。”听了这话，我吓得哆哆嗦嗦的，脑子里想出个恶形恶状的喷火怪物，就蹑手蹑脚和这个小哥哥一起躲到柜子下面。两人抱紧对方缩着，让旁人看了还以为是被继母虐待的兄妹俩。
可惜他老妈王熙凤一样的人物，和我母亲两三句话就套出这小子躲哪了，径直进来扯了儿子耳朵出去，站在院子里训话。她一步都没进潘奶奶家里，也没打招呼，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母亲有点气不过，又怕潘奶奶难受，送了些鱼去奶奶家里，陪她话家常。我呆呆站在一边偷看院子里母子俩，庆幸自个老妈虽然脾气暴躁爱打人，也没像这个会喷火的金孔雀一样可怕，还是自家妈妈好。
潘家儿女都不大回来，潘爷爷耳聋痴呆，一日，潘奶奶身上长起些红点点，疼得摔了一地东西，连门都出不了。刚好那天母亲在家，听见潘奶奶呼痛声，慌慌张张跑进去一看，吓得半死，出门就叫上一辆三轮车，把潘奶奶送医院去。幸好发现及时，这种带状疱疹在当时是严重的病，传言治不好会死人，潘奶奶还并发了尿毒症，便在医院里待了两个星期才回来。她认定母亲救了她，十分感激，便更加诚心帮母亲照顾我。
直到那院子要拆迁，两家人依依不舍。
那年头没有手机，传呼机也不是人手一个，终是断了联系。之后母亲经常念及老院子里的事情，脸上还带着怀念和感慨，可见她和这位老人家感情有多深。
是啊，人困难的时候，有非亲非故的人对你知冷知热，人痛苦的时候，有怜你惜你的人为你贴胸贴肺，这种经历，比爱情要温暖，比亲情要深刻，比友情要美好，即使分道扬镳，你心里肯定还会牢牢装着这份还念，一丝丝都不愿忘，只愿还能相见，也是个盼头。
比之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自然是前者难忘。
过了那么多年，大学暑假，我回家时，母亲看起来似乎特别高兴。她对我说：“找着潘妈妈了，她老人家就住在步行街那边，我们去看看她吧。”明明都不太记得这个老人了，我心里却很暖，有种找到失落亲戚的兴奋感，道：“好啊，妈，买点奶奶喜欢的东西下午一起去。”
看到潘奶奶后，我才明白为何这个老人让我们念念不忘。她年岁已大，九旬出头，头发花白，却全无老态龙钟的模样：她眼里装满了慈祥，仿佛看到自己亲生的孩子般，紧紧握住母亲和我的手，那是生命的火花，是爱的火花，她竟然也同我们怀念她一般还念着我们。这位可敬的老人和母亲激动得顾不上旁的，把多年来的事情一一诉出，长吁短叹，互相安慰，完全和旧时没两样。老人甚至还叫我“小磊磊”，实在是可亲可爱。
这是人间最好的事，你遇见了我，我遇见了你，情同一家。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