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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良 ...

  •   上大学时,妈妈依旧时时与我联系,勿须亲眼所见,便知她生活有滋有味,渐入佳境。
      至少,我对王叔叔愈加放心。

      大学期间,正好发生汶川地震。
      悲痛席卷全国,继唐山地震之后,这是祖国又一伤其心肺的哀事。学校里很多人动员到汶川去,欲在这危急时刻献一片华夏儿女真心,担祖国普天应筹的大事。
      而我辈努力尚不用表白,真正令人吃惊的,是家中老一辈。
      王叔叔平日省吃俭用自不用说,妈妈常为这和他吵架。但两人斗嘴来斗嘴去,终究有了折衷:王叔叔理外,怎么克扣他人没关系;妈妈理内,家中用度不许王叔叔管半分。这样,他们相处得愈加自然,如同多年夫妻,相知相惜。
      作为部队里的医院,当然应表人于前,于是其率先发起筹资活动,要求个个医生员工都献出点爱心,支持对汶川的援助。妈妈不由常常感慨,道要是王叔叔能请假,定要和他一同往汶川贡米贡粮,这时,王叔叔往往无明显表示,好似毫不关心。
      对王叔叔的沉默感到不适,妈妈冷淡了他几天。
      一日,妈妈在厨房中忙碌,擦了手,悄悄透过玻璃门看王叔叔。
      那个男人如常,坐在电视面前,安静无声。手肘支着膝盖,表情专注,电视里对汶川的报道声音开得很大,想见一张张催人泪下、痛人心房的画面闪过荧幕,直直照在他的眼睛里。男人无声地痛哭起来,眉头无力地皱着,岁月在他脸上刻的痕迹里沾染了湿意,却叫那张普通的脸更加鲜活,那种表情,是悲天悯人,是爱国爱民,是深刻内敛。
      “那是我选择的男人,”妈妈静静地想,“这次没有走眼,绝对不会走眼。”
      所以当王叔叔让妈妈从账户里取一千元时,妈妈没有质疑,只是让他在公交上小心收好。
      王叔叔的母亲,一个年已九旬,无法动弹,日日躺于家中守着儿女,细细捏数手中钱财以留后人的老人,在汶川地震报道的第二天,就从老旧的存钱罐里拿出伍佰元,非要女儿亲手交到筹资到汶川帮忙的居委会去。
      我们家的小区里,好几栋房子破旧不堪,许多生活在贫困线下拿着低保的老人和家庭在那里面,拥挤不堪。熟悉的是谁家狗吠狂怒,谁家咸菜渐熟,谁家儿抛女弃。从没像现在般,人人拿出一滴点的积存,要开着谁家如雷轰叫的面包车,带米粮好水,走千里蜿蜿蜒蜒的山路,到汶川去。
      到汶川去。
      那些老一辈的人大声呼吁着,把往年逝去的激情和爱心都在这一刻献出来,仿佛在一片片灰烬里,长出一朵朵灿烂的夏花。
      电话的一头,我笑着流泪,难耐激情四射的心在颤抖,在兴奋。

      爸爸终究厌倦了他的生活,决定离开,到深圳去,再次开创自己的事业。
      “注意身体,”如果寂寞,也可以再组一个家,但我怎么都说不出口,“深圳吃的都很淡,爸你能适应吗?”
      “能适应,你不用担心爸爸,爸爸还担心你呢。学习,还好吧?最近缺什么?要不要我寄钱给你?”电话那头,爸爸心不在焉地说着。
      钱……谁担心那个……
      “你好好照顾自己,”压抑了一会,我正常地说,“那边天气热,但晚上估计不会舒服,你晚上多穿点。”

      这边,王叔叔和妈妈都遇到了另一堆麻烦事。
      首先,是我对王叔叔的称呼。
      他们已经领了结婚证,而我出于习惯一直称呼王叔叔,令妈妈尴尬不已。几次,她打电话来,支支吾吾,语意不清,彷如多少言语挤压在她脑海里,不可直接呼吁而出。比起我,现在,她对王叔叔反而较为直白。
      慢慢明白过来,我开始烦躁。
      一个人,不论怎样,不论环境如何,只会有一个爸爸,也只能有一个亲生爸爸。只要我张口,不管是对亲生的那个还是现在法律上的那个,都会是种残酷。
      可是不开口,妈妈的痛苦将渐积渐多,腐蚀她那才开始不久的幸福。
      一句话,两个字,怎么都难以吞吐自然。
      世上有没有两全的事?至少在这件事上,纵是天纵英才,又有何两全的方法?
      在一个假期,王叔叔带妈妈和我去腾冲,路上对我照顾有佳,全不是假惺惺地拐骗,反倒因为直率,有些话直白得可爱。妈妈不断提醒我王叔叔的好,一会这事,一会那事,虽然平日伶俐,这天看来,却笨拙无错,教我心下无奈。
      一个周末,我和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盘着腿,看他拿出橘子,剥干净放在茶几上,等我拿去吃。
      “爹爹,不用这样,我会自己剥。”
      他停下手,似乎有一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可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妈妈奇怪地跟上他,两个人在卧房中很久没出来。
      我出声了,准备很久,出声了。
      靠在沙发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淌下。

      我叫继父爹爹,叫生父爸爸。
      这样便可以……

      之后,回学校不久,爹爹的母亲,就是我现在的奶奶,去世了。
      老人在世时为人极好,第一次见我,便问长问短,见我爱读书,更是高兴得脸色发红。我们在奶奶家吃年夜饭,一家人乐乐呵呵,并不排斥我母女两,大部分都取决于老人对妈妈和我显形于色的喜爱。甚至当着我们的面,奶奶对爹爹说:“你要好好对待这个女儿,以后你会靠她的。”这句话砸在我心口上,暗自佩服这老人的敏锐和精明。
      可是,她毕竟九旬,老伴也早不在人世,终究到了这天。
      爹爹难受得时时一人在卧房内呆坐,拿着他母亲生前的衣物,哽咽不已。默默帮忙收拾好奶奶生前的遗物,妈妈知道现在爹爹心中定是难以平静,替他做了一切能做的。
      爷爷的墓地在四川,儿女们一致决定把奶奶的灵龛带过去。一路,小姑子对妈妈冷嘲热讽,表现得很明显:她觉得妈妈嫁给爹爹就是为了他的工资和房子,这下老人去世,妈妈自然能得些好处。妈妈只是耐着性子忍气吞声,频频看爹爹,爹爹本来这时脾气也不好,和小姑子大吵起来,大家都不愉快。
      事过境迁,想起这些,仍让妈妈眉头紧锁,又甜蜜无限。
      从四川回来,开始正式分遗产。
      每个家庭里分歧的罪源,永远是这“遗产”二字。魅力无穷,同时孽缘深陷。
      遗嘱留在大姑妈手中,而大姑妈至今只让她丈夫看过,仅口头告诉其他人,说奶奶把两套房子里的一套给了爹爹。毕竟爹爹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另一套自然大家均分。
      小姑子从知道遗嘱内容的第一天就搬进那套大家分的房子。她提出一个方案:出50万,每家给10万,这样每两年给一家,八年还完。家中共5个儿女,她显然是把自己包含在50万的每家里,事实上只出40万。
      太……我琢磨……恩,令人诧异的计算方式。房子市价7000/平方,那套房可是有100万的身价,太会算了。
      这点,妈妈脑子里可没进水。当家里几个都表示同意的时候,爹爹询问妈妈意见,觉得刚好可用这钱财来装修房子。
      妈妈淡定地问:“是不是第一年先付给我们?”
      理所应当的,爹爹说:“当然不是,我前面还有两个姐姐呢。”
      哼一声,妈妈分析给他听:“想想,小姑子可打的好算盘。第六年她才还完我们钱,那时你在哪,我在哪,她还有多少积存,谁知道呢?况且她女儿今年刚出国,出国费用大得多了,她自己一个人的工资供留学就艰难了,要是那时一拖再拖,你吃了她不成?她毕竟是你妹妹,她就是知道你们不会为难她才这么提。”
      想了很久,当妈妈以为爹爹不会回绝而打算破罐子破摔时,爹爹出声了。
      “我想,老人尸骨未寒,莫提分房的事较好。”
      这话合情合理,小姑子咽不下气,直指爹爹坏她好事。话说不久,她拎着行李,赌气般搬出了那个房子。
      本来,她就有两套单位上分的房子呢。

      经过这些,妈妈和爹爹情如金石,爱比梁祝,生活中再是吵吵闹闹,却不再大动干戈,宛如金婚夫妇。
      天涯何处无芳草,只是待那杯适口的茶。
      “看他坐在电视面前,对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被老天愚弄的可怜人流泪,我觉得这辈子跟着他值了。”为岁月宠爱的,美丽的妈妈拾起鬓角的发,笑谈。
      一辈子,要多少磨难才能遇着这样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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