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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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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是报名的时间,那时我和家里人商定好了,自己到北京去报名。
当然,妈妈劝导了我许多次:“一个人过去未免太可怜了,你是妈妈的好宝贝,让妈妈陪你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我都快18岁了,是中国法律上的成年人啦,要想让我独立生活,从开始便应该让我自己做些事情。”
“你越来越倔强了。”妈妈似乎感叹起来,又织起毛衣,不再唠叨。
王叔叔今天上班,没有人会帮她腔,我自然是拿捏好这个机会的。
王叔叔的妹妹从北京打电话来和妈妈保证她会照顾好我云云,并责怪我不到她家里住,非要住学校的宿舍。
“妈,”我认真地和挂了电话正要说服我的妈妈说,“总是麻烦别人是不好的,你跟我说过许多次,你忘记了?”
以前把我寄托在奶奶家的事妈妈还记得,她沉默了。
没有和妈妈说出口的是,毕竟王叔叔和她没拿结婚证,纵使结婚了也是我的继父,这里面有很多尴尬,作为夫妻来讲,妈妈是他的妻子无所谓钱不钱人情不人情的问题,对我来讲就不一样了。双方太随意,以后是有计较的。
“你成熟了太多,我觉得你有什么事没跟我说,是不是?”一次和朋友在一起吃饭,她质问我。
后来不过是嬉笑打闹,什么都不挂在心上。
《荆棘鸟》躺在行李箱中,姐姐在我离开她家前一天偷偷塞到我包里的。
事实上当生活有巨大改变前夕,很多东西都可以不计较。妈妈手里有王叔叔的工资卡,她每月只取固定的钱出来,用途上向来对他对我都一样,可这个月我看她去了银行很多次,而王叔叔都没有出声。妈妈一定是打了很多钱到我卡上。
“你是不是又给我卡里汇钱了?还没过去呢,这也太夸张了,不太好。”我有点担忧地提醒妈妈。
“没事,他同意的。钱的事你别管。”妈妈一副就该这样的表情。
“不是吧,学费已经汇进去了,你也给了我至少够半年的生活费,别在打那么多进去啊,要是有人破我卡的密码,不就亏大了!”
“自己好好注意收好卡,谁会偷得到你密码?就是宿舍里的人也不准告诉密码!听见没有?那些钱你会有用的,妈妈又不在你身边,要是出什么事,有钱也能叫鬼推磨……”她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又操心,高中你都没这么管我。”遇到这种时候,我向来都有点不耐烦。
然后我会后悔自己这么说。
妈妈沉默了一会,情绪低落地对我道:“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田田。你高中学习时我真是一点没顾过你的感受,家庭又是这样,我们娘俩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那时我就顾着和你王叔叔在一起,很多时候没顾及你的想法,我……我这个当妈的,真的……田田,你理解我这么做都为了你,是不是?要不是你爸那种样子,我们今天也不会这般……”
她现在变得很脆弱,动不动就会哭,而当我们还和爸爸一起生活的时候,她那么坚强,一次都没在人前哭过。
也许是王叔叔让她敞开了整个心扉,那颗受尽折磨的心终于开始像女人的心那样似水年华。
我坐在她旁边,觉得妈妈既熟悉又陌生,低声安慰她,直到那白皙的面庞上最后一滴泪珠被面巾吸去。看着那团被泪水浸湿的面巾,我想起几月前的数晚,我房间里的垃圾箩中满是这一颗颗白球。或许我的泪流光了,我想,这样以后我都不会再哭泣,而上天让妈妈代我哭泣。不过,随后我沮丧起来,我的泪是那些肮脏的回忆,妈妈的泪里全是爱和善,如果我们有一天死去,她在天堂里找不到我,我托付谁来安慰她?但愿那时上帝让她忘记这个人世,许她下辈子永远的幸福。
其实从姐姐家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多少时间自怨自艾。
朋友考砸了,她报的一本落水,一个二本院校接了她的档案。刚回家,朋友的妈妈就和我联系,慌慌张张全无平日里威严的模样:“晓晓两天没有吃饭了,怎么劝她都不从房间里出来,我没有办法,田田你就来看看她吧,阿姨求求你了,至少让她出来吃点东西,我不怪她的,真的从来没有怪过她啊……”
听完消息我直接就坐公交到她家了。
站在门口,我心急如焚地组织着语言,朋友的妈妈却心有灵犀地打开门,把还在焦虑中的我拉到里面。
“田田快点过来,晓晓还在她房子里,我们打不开门。晓晓,田蕊来了,快点开门啊!”阿姨脸颊上充斥着不正常的红晕,语速很快地说。
明晓没有回应,她的门紧紧锁着。
“明晓?”我试探着问,“你快开门,阿姨要急死了。”
她还是没出声。
“你到底要怎么样?!”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窜上一股怒气,眼眶也红起来,“考试这种事情跟赌博一样!你运气不好这不怪你,你要抱怨也没关系,但阿姨从来没怪过你吧!你是想寻死还是要做什么?!”
明晓妈妈看了看我,她转身到厨房里去,步伐凌乱。
我使劲推门:“喂,你开不开门,明晓,明晓?!”
门开了,明晓站在里面,表情平静,她说:“你进来。”
我深呼吸了几下,走进去。
床上一片狼藉,电脑开着,还有一份录取通知书放在桌子上,蓝色的信封被撕成几片撒在电脑桌下。我径直坐到床上,看着她。
明晓没有多说什么,她淡然地坐到我旁边,说:“就是这样。”
“你不要想太多,”我有点暴躁地掏空脑子里能组织出的东西,“我知道你的高中是市里最好的,难免会觉得这个结果太过分。但是二本也没什么不好,你……你应该想想你爸妈,他们担心你,担心得不行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简直是毫无逻辑。
她冷笑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坐着,玩弄自己的手指。
是的,我清楚。她的妈妈为了让她上最好的高中,不惜向与自己有矛盾的婆婆求助,被冷嘲热讽多次后才请她姑妈给明晓疏通了关系,进到里面的尖子班。班里强人辈出,全是最好的学生,一个个不是家底殷实就是才华横溢,皆是天之骄子,只知道平步青云。明晓本来有点小小傲气,但在这个班里,她既不是家底最富足的,也不是才能最出众的,反是相较劣势,在高傲中隐藏了许多自卑。偏偏她妈妈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在高考前,对她一度施压,加上班中一次次摸底明晓表现都不是很好,家人对她期望难免高于现状。
那张青春洋溢的脸,活泼可爱的性格,永不消逝的精力,她是我的梦,对同期少女应有的梦。
现在她那张总是兴高采烈的面容上呈现着苍白和颓靡的神色,眼睛空洞无神,仿佛放弃了什么……
眼眶变得很热,我几乎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声音说:“晓晓,你还有我,还有你妈妈爸爸呢,我们没有人对你的成绩表示失望。你要好好,好好地……”话没说完,我脸上的泪灼热地滑过脸蛋,我不由抬起一只手遮住双眼,另一只却去抓住明晓的。
她似乎醒了似的转过来看着我,脸上渐渐出现吃惊的神色,没有挣脱我,问:“你哭什么?”
“我……我陪你去你学校,”半晌,我咬牙决定,嗓子里带着低哑,“我可以放弃现在的学校,明年考你学校和你一起上学,我们……我们一起……”
“笨蛋!”她大叫起来,“你以为你在说什么,笨蛋!”
我抬起头来,“是的,我们可以一起,我陪你。”
“笨蛋!”她又骂,甩开我的手,走了出去。
之后我浑浑噩噩坐在她的床上,不知所措。不久明晓回来,阿姨已经在厨房做吃的了,她复杂地看着我,问:“田田,在我家吃饭吧。”
我知道自己说了很多蠢话,脸上变得通红,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很多,泪痕让我的脸感到撕裂般的痛楚。
“不了,妈妈还等我回去,你没事了吗?”
明晓过来抱着我说:“没事,你回去吧,之后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以后偶尔到我学校找我玩,听见没有?”
“当然。”
那天回去后,妈妈对我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