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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空 ...

  •   顾童生的短信催得我有些烦躁,早早关机,把手机放在一边。
      “是朋友吧?偶尔也和朋友联系联系,你都快坐这里生霉了。”妈妈递来一杯牛奶,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她看着我面前的练习本,表情是骄傲而自豪的。
      “不是朋友,一般同学罢了,有点啰嗦。”面不改色地说着,我把手机放到抽屉里面,“反正明天有的是时间联系,又不是什么大事。”
      妈妈神情怡然地出去了,我坐在那里,一时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是忘了那天晚上的事了么?王叔叔怎么和她讲的?后来呢?
      倒是那个顾童生知道了我的号码,经常发些短信给我,报天气的,报星座运势的,简直是无所不发,奇怪至极。陈生怎么样我倒是无暇顾及,总之那种人总是有人收拾的,他年纪也大了,在这里混得越来越糟,像那天的情形,他自己分明就是水深火热中,自然没有什么本事来找麻烦的。但是,我感觉很复杂。

      已经是高三了,坐在教室里,满满的是沉闷、僵持、压抑,放学留下自习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班里自发的一同吃晚饭,上自习,老师们也面带欣慰地常常陪伴我们到夜幕降临。
      班主任一次次探我口角,询问我将来的打算,我只是敷衍着,心中隐隐不安。不晓得为什么不安。
      最近经常坐在靠窗的位子,同学们总是很迁就我,不论我愿意坐哪里,他们只是说:“田蕊啊,你坐在哪里都没所谓的,但是一定要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啊!”其实,我搔头,平日都很认真在回答大家问题的啊。
      有一次感冒了,觉得浑身发冷,便坐在学校里的小花园里,躲在一片竹子下面,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那天,背上的温暖令我几乎忘了一切,只想一辈子,一辈子坐在那个地方。
      那个花园很安静。中间的水池中荡漾着薄薄一层水,偶尔见三五只鸟路过,在池中润着细小的喉咙。周围是巨大的松树和竹柏,一丛丛竹子在风里摇曳着,互相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当我望向它们时,总觉得它们有千言万语欲与我诉衷肠。曾经在某个午后看到有松鼠在那草皮里翻来滚去,我只是静静打量着它们,那两只可爱的小生灵竟然待了至少一刻钟才离开,那似乎是我最开怀的记忆之一。
      还记得一个同学谈了恋爱,她拉着我坐在花园的一个角落里,倾诉着恋爱带来的苦恼和酸甜,一字一句不过唠唠叨叨,但那画面一直留在我脑中。她的面庞上有青春的色彩,那么鲜艳,纵是青春痘和发胖的身材也掩盖不了那种美丽,我暗暗地羡慕那个幸运的男生。
      学校走廊上张贴着每个班里做的海报,我路过时一定要看看的,因为里面总要有我的作品,而能在橱窗里看见自己的作品,我会有些甜蜜的感觉,好像一个母亲看着耀眼的孩子。对了,就像妈妈看着我的表情。
      我不是个耀眼的孩子,我只是渺小的众生之一,挣扎着追寻一些小小的幸福,像妈妈脸上的笑容,像卷子上通红的大勾,或是一张奖状,几份赞扬。
      那么我为什么不安?
      突然觉得自己那么贪婪。
      每个周末,爸爸打电话过来,询问生活、学习,不再谈论妈妈、家庭,如果运气好,他会提出见见我,带我去一些风景较好的地方走走。
      王叔叔和妈妈又在一起,渐入佳境,如同多年的夫妻,默契,恩爱,待我至诚。
      为什么不安呢?

      当学校里统一订的大学介绍册发下来,我变得非常别扭。妈妈高兴地指着一个个她认为适合我的学校,王叔叔甚至把那些学校用笔标注起来,一所所地去找人问情况。老师们仿佛一下子容光焕发,把班上的佼佼者都聚起来,发表着激励的演说。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眶里慢慢溢满泪水,无声的抽泣起来。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不安了。
      但我停不下来。

      胸中持续着烦闷,我脸上几乎失去了笑容的时候,妈妈发觉事情严重了。她沉默着看我早上四五点起床,在电脑面前看小说到天明;她隐忍着我对生活中大大小小事情的抱怨,即使那些抱怨有时苛刻得令我自己也感到吃惊;她甚至耐了性子,等我在卫生间里磨够时间才出来,没有半分责备。
      王叔叔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问我:“最近是不是感到压力很大?”
      我几乎没有迟疑地回答:“没有,怎么会,我心态好得很。”
      他看着我,又看看妈妈,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接着吃饭了。但那眼睛里的担心假不了,叫我一阵心烦。
      到复习周的时候,
      顾童生如同往常一样,发了一则天气预报给我,并问我这周是不是有时间。
      我回复:当然没有,复习周。
      他没有回信。
      晚上十点,他又发了条短信:后天我去你学校,顺便见见吧^_^
      蛮合理的要求,那次以后他发我的短信我只是偶尔回复而已,而且他约我时我从未出去和他见过面,不论怎样吧,他真的在大事上帮过我的,做人不该这样无情无义。
      当然,之后我才知道这是多么天真的想法。
      也许正巧那个时候我的压力真的太大了,需要什么来宣泄。
      日子到了,中午吃完饭,我收拾好手边的东西便要出去,却见唐长清正站在教室门口,好像有话对我说似的。突然觉得很尴尬,那次后我都尽量避着他的。同桌的女生看到唐长清,对我说:“田蕊,那个是三班的唐长清吧?他找你么?”我应付了一下,她又接着说:“那家伙有点‘社会’,你小心点。”出去时我对她笑了笑。
      那男孩盯了我一会,让我浑身不自在。像第一次说话一样,他突然冒出一句:
      “喂。”
      我吓了一跳。
      “我是说,你别这样,”他皱着眉头,有点斟酌地说着,“那天真的是偶然碰到,顾老大后来是不是还和你联系?”
      我也皱眉,点头。
      “田蕊,我给你个忠告,”唐长清严肃起来,“顾童生这个人我是清楚的,毕竟跟他混了几年了,他对东西的执着程度很强,难免会干些强硬的事情。他什么都不怕,有时候做事情难免像个疯子一样。”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前任老大的坏话?
      “我警告你,”唐长清猛的看上去有些凶狠,“以后他要是对你做什么了,不要闭着嘴,你跟我说,听见没有?我能帮你!”
      考虑再三,我看着他说:“下午他约我出去,就在学校里,你知道吗?”
      唐长清低着头想了想,“学校里的话应该没事,毕竟他胆子再大这里也是学校,跟你说哪里见面了?”
      脸上一片通红,天煞的,跟人约个会好像去决斗一样,还要跟人打报告。我嗫嚅着说:“花园那边吧,怎么了?我要不要带点防身的东西?”
      最后那句话好像取悦了唐长清,他像个孩子般笑了几声,“没事,你带了也不抵用。还防身呢……喂,有我的号吗?这个,记好了,有事打给我啊。”
      点点头接过他的纸条,看着那个大男孩离开,我心里隐隐害怕起来。还是不想去啊,那个顾童生纵使像个好人,但谁说得清呢。冒险看看吧,大不了110。
      这个时候花园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教室午睡,鸟雀们自在地穿梭在竹木间,阳光也很充足。停在一棵松树下,愣愣地看着它发了会儿呆,我给自己了点安慰:光天化日下,他能做什么?人家帮了我一场,我什么都没答谢,那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要给钱呢,后来连短信都不怎么回。
      一只手放到我肩上,我吓得一哆嗦,把那只手推开并转身。
      “嗨,”顾童生穿着件浅蓝色格子衬衫,还带着条装饰的黑色领带,那头酒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抢眼,眼睛直接对上我的,“这是你们学校的校裙?挺小日本的。”
      “你好,顾童生。”不晓得该怎么和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家伙相处,我有点木讷地跟他打招呼。
      “我很好,小田蕊,”他嬉笑般说道,“这个花园不错嘛,陪我逛逛?”
      然后,我和他像傻子一样在不大花园里走圈。
      “要考大学了吧,你考哪?”
      “可能是北京的学校,还在考虑。”
      “北京?那可真远,你不考虑留下来吗?我看你妈妈还需要人照顾吧。”
      这人说话确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简直是火星来的。
      “我妈妈没什么大伤大病的,那天碰巧遇着结怨的人而已才倒了霉。”
      “哦。”他那双细小冷漠的眼睛里满是不在乎地神色,“也是,你应该去大点的城市里,你适合那种生活节奏快的地方。”
      这回我好奇了。
      “你怎么知道?”才见过那么一面,情况又那么糟糕。
      “你说话时从不拖泥带水的,我给你那么多短信,你回过我几条?每条里的字加起来还不够我发给你的一条多。恩?”最后那个字他吐得很低沉,好像有无数怨气。
      “我……恩……”我脸上很热,“对不起,真的,我确实很想报答你。”
      顾童生没说话了,我便转头看他,谁知碰到他那双深沉的眼睛,又发觉这小混混长得真是白净,且高我许多。慌慌张张转移了视线,尽量装作镇定:田蕊,在过一周就要高考了,别犯傻。
      “你复习得差不多了吧。”他终于开口。
      “还行,对付考试正常发挥的话应该不会差。”这点我小有自信。
      “正常发挥的话……你压力大不大?”总觉得他这句话别有用意,但我实在不明白他的想法。
      “最近压力大些,但可以调节过来。”说这话的时候,我惊觉自己在陌生人面前未免太老实,这话王叔叔问我我都直接回过去的。
      “听唐唐说你常常自习到晚上才回去,还真刻苦。”喂,你们男生都那么八卦么?
      “大家都这样的。”总觉得他在牵我的鼻子走。
      “你说你要报答我?”顾童生停下来,紧紧盯着我,“上次叫你陪我喝酒,你一直不出来,发短信给你,你又经常不回我,这次要不是我到你学校来看看,你肯定不会来见我的。喂,这是你说的报答我?”
      面对突然地发难我傻在原地,一时脑子里一片浆糊,不晓得找什么借口。
      “反正你晚上才回去,跟你妈说你到朋友家玩,出来陪我喝酒,就我们两个人,我不会做什么,之前的就一笔勾销了。”顾童生认真地说。
      怎么可能答应!
      我还没开口,他又抢先道:“还是你要我以后继续骚扰你?你时间不多,我有的是时间,你答应我的自己没实现,没情没意的,看不起我是不是?”
      虽然他的口气平淡,但我仿佛听到里面波涛汹涌地愤怒,又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是那么回事,大脑一激动,脱口而出:
      “哪里来的看不看得起!我确实感谢你帮了我,只要你保证我今晚不出什么事,我就和你出去!”
      顾童生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放在我的头上:“那么小的个子,那天晚上看见你时就觉得了,这么小的身子里哪来那么多胆子!”
      后来无关痛痒的聊了几句,他没再说什么出格的话,放我回教室自习了。
      我忘记了唐长清和我说的话。

      晚上,校门口车水马龙,一片灯火光芒,人声嘈杂。刚出来,我就看见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家伙坐在一张银色轿车的前盖上,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睛却是盯住了我。还好没几个同学看书到现在的,我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熟人,便直直朝他走过去了。
      那个男孩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脸上慢慢扬起笑意,很开心地拍拍车子,臭屁道:“怎么样?这个车前几天新买的,很上手。”
      “你有驾照了?”
      “没事,这边有我们的人。”
      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我有点担忧地慢慢拉开车门。
      “今晚我开慢点,别怕。”他看出来我的犹豫,大咧咧道。观察力很好,这家伙。

      到了一条我不知名字的繁华街市上,他把车子挺好,让我下来等着。然后,我开始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家家装修得十分个性的酒吧排列着,门口灯红酒绿,却和那晚跟踪妈妈时的带给我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一种叛逆的爽快感侵袭着我的知觉。
      当然,我也看到一些酒吧门口站着许多穿戴入时的年轻人,他们脸上跋扈张扬,一个个神采兮兮。这样的神情我从未成功得到过,即使放在脸上,也是为了比赛时能打击对手的装饰而已。虽然我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但这从来没有磨灭我性子里对叛逆的向往。
      我毕竟是个健康的年轻人,想要入时的服饰,想要很酷的朋友,想喝酒,想逃课。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本那么做罢了。
      顾童生停好车走过来,他试着用手环住我的肩膀,见我没反对,兴高采烈地道:“今天带你去这里最好的酒吧,那里的环境你会喜欢的。”
      这么明显的殷勤讨好了我,同时对自己以前冷漠的态度有些惭愧,我用比平日更清脆的声音回答他:“好啊,这是我第一次和男生到酒吧,谢谢关照啦。”
      他显然很高兴,似乎还有些期待。
      我不知道他期待什么。一个小混混,和女生出来的次数恐怕连他自己也数不清的。他期待什么?
      确实,他带我到的酒吧是这条街最合我意的:复古的装饰,银色和铜的色调,虽然不大,但是在外面投放的彩色霓虹灯十分壮观,仔细看,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几种酒的英文名。再进到里面,吧台就处在大厅中央,从天花板上吊下来一个巨大的玻璃酒柜,几个DJ在楼上的一个角落里热情四溢着。里面的人显然和顾童生熟悉,服务生带着我们上楼,到一间装着浅紫色玻璃珠门帘的包厢里。
      包厢中十分昏暗,只有几束彩色灯光在头顶闪耀,却不刺眼。音乐由于隔了门帘传进来,混合着人们的声音,竟然旖旎颓靡得叫人陶醉。包厢的沙发如此硕大,相反中间的小玻璃茶几精致小巧,我坐到沙发里,有种奇特的兴奋感。
      “我们喝啤酒吧。”他看着我,陈述。
      “当然。”来酒吧不喝酒不可能,喝啤酒对我来说不是大问题。
      顾童生和服务生讲着话,我则伸手拿过茶几上的股子和星座测运器,一边赏玩,一边听他说话。
      很正常的内容。
      服务生出去了,他叹口气把自己陷到沙发里,舒展了下身骨,手有意无意碰到我的脸,我皱着眉头侧了侧头,这混球呵呵笑起来。
      不得不说,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
      接着是年轻人的谈话,无非是时尚、朋友、时事、见闻、笑话一类,平常短信里自然见不到这么多特征,我们对对方的生活方式都很感兴趣。
      “你整天书啊书的,不觉得郁闷得慌么?”他自己说着话,却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不会,但学生就是学生啊,况且我这个人除了读书,一无所长啊。”我喝了几杯啤酒,酒意稍稍上脸,话也多起来。
      “像我吧觉得活的随意就好,男人虽然要有志气,但是不能总是把人勒得死紧,你看你活得多累。出来打架的时候确实吃亏了些日子,但现在呢?现在我进哪家酒吧,哪里的场子里就要有我的位置,我可以当老大,吃钱,管人,这跟上班拿工资也还没什么差别。”
      这回我真好奇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怕?不顾家里人了?”
      “他们管不着,也不管。”顾童生有点厌烦似的挥挥手,“我从拿锤子甩人时就没再跟他们交流过,反正他们自己也不是什么东西。”
      想到些东西,我沉默了一下。
      “你喝酒还不错嘛。”他突然坏笑着说。
      “恩,小的时候我爸就喂过我几口酒,长大了对酒也不是很忌讳。”说话间,我清清楚楚感到自己的得意。
      “不错不错……还想玩点什么?”
      这下我真不好意思了。
      “都是你出的钱,我来陪你的,你忘记了?你决定吧,不要太刺激。”我琢磨着这几句话会不会太暧昧。
      顾童生笑着过来搂住我,见我挣扎,道:“不会比这个更刺激了。”便马上放开手。
      深呼吸几口气,我憋红脸对他说:“卫生间在哪个位置?”
      “出门左拐。”他抬着酒杯对我摇了摇。

      出去时,我没注意服务生又被他叫了上去。

      后来回来,才喝了几杯,我开始发觉头有点晕,推脱不敢喝了,顾童生也没有强迫我,只是自斟自酌着,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天。
      最后我脑子里轻飘飘的,顺从了自己的身体躺倒在沙发上,表情迷糊,手脚发软,身体却渐渐发热起来。
      迷茫中,似乎听到他跟谁说了什么,好像包厢的门帘被取下来,关上了门。
      在我的思绪中,只感到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和身体里莫名其妙的燥热。又好像想起了家里的妈妈,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有人靠近我,伏在我身上,嘴里说着些我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出来的语句,衣服一点一点被剥去,一双陌生的手在我身上游走着,拿捏着,而我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任他所为,甚至隐隐期待着。
      另一股力量却在我心里咆哮,在我脑子里扭曲,这股意识强烈得我眼角酸痛起来,泪水滑落在耳边。
      我几乎无意识地叫唤起来,脑子里出现妈妈隐隐约约的样子,身上的人却动作得越来越快,我的意识涣散开来,挣扎的力气还不如一只垂死的羚羊。
      有一个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尖叫着——
      让我死了吧。

      让我去死吧。

      两周后,最后一场考试完了,我看到王叔叔和妈妈站在考场门口惊惊惶惶张望着,笑着对他们大叫:“叔叔,妈,我考完啦!”
      妈妈没问我考得怎么样,她紧紧抱着我亲了几口,直到我面红耳赤地叫唤才放开手,王叔叔则递过来一个嘉华的芝士小蛋糕,脸上全是笑意。
      “谢谢。”我拿过蛋糕,有点羞赧道,尽量不碰到他的手。
      第一天踏上去上面考场的台阶时我确实紧张了,导致在门口就摔了一跤,妈妈显然记得这事,每次都护送我到门口才走,而且依依不舍地好像我要上战场似的。王叔叔工作很忙,但他几乎每次都要来接送我,虽然嘱咐得不多,可他的行动令我觉得十分温暖。至于爸爸,他自然有他的事要做。
      接下来便是等待。诸不知这种等待最让人难耐,为了散心,妈妈决定带我到县上一个亲戚家,那家的一个姐姐对我极好,总是什么都和我说的,有时候妈妈觉得开导不了我的事情,都得靠她与我说清楚。
      “不要担心,我的宝贝一定是最好的!”在车上,妈妈自信满满地对我说,以前常年苦痛留下的痕迹淡了许多,堪的是面色红润,发梢带喜。记起最近她和王叔叔没再分房睡,已经同屋了,我嘴角牵了牵笑。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田田放心,你没什么好担心的,像你妈妈说的,你够努力了,老天爷会给你个好结果。”王叔叔安慰我,颇有苦口婆心叫我高兴起来的意味。
      我真的微笑起来。

      在姐姐家里住下,发觉这里无比安静。县里的人不多,每天晚上家家户户早早就关灯睡觉,只是每月几天附近山上的少数民族会到县里欢歌跳舞,但他们热闹的地方离姐姐家较远,除非散步时过去看看,不然我都不会知道他们到县里来了。
      每晚散步是件有趣的事情,牵着妈妈和姐姐的手话着家常,王叔叔则和姨父一路高谈论阔,招引着几个老邻居谈天说地。路上遇见熟人家小孩,便要停下来逗弄一番,大伙呵呵的笑声在这个人口稀少的小县里晃晃悠悠。
      去滑了几次旱冰,又到电玩城里HIGH了几次。然后,我开始有些无所事事。
      于是看到了《荆棘鸟》。
      那本书使我痴迷得昏天暗地,整日离不开书房。一到吃饭时间,妈妈在厨房里叫嚷着:“田蕊你还吃不吃饭了!才考完试你是不是还想再考几次,恩?还没消停的时候了?!”屋子里一片笑声。
      一天,妈妈和王叔叔出去买菜,姐姐与我留在了家里。
      姐姐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了,我看你最近都睡不好。”
      我呐呐:“没有没有,可能是我有点认床。”她总是那么尖锐。
      “不可能,你以前从来不认床。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分明看见你缩在床里面哭。”
      “你说什么呢,不会是我梦见什么伤心事,梦啼了吧。”
      “多大了还梦啼,那时候你肯定还醒着,我上床后你就动都不动了。”
      太尴尬了,我有点恼羞成怒:“姐你也太……”
      她插嘴道:“反正你这个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遮遮掩掩,怕这怕那的。你怕你妈妈知道是不是?我晓得你一片孝心,但总是这样也不行,你太放不开了,田田,人还是要和人交流的,你什么都憋心里面,以后会有心理阴影,会活得很累。”
      那句“活得很累”触到我记忆深处某个片段,我噌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感到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回书房了。
      闭上门,我抱着荆棘鸟,浑身抽搐,使劲捏着大腿不让自己出声。
      妈妈回来问我怎么还不出来,我听见姐姐跟她说我还是老样子,看书看得跟拼命似的。
      有一次终于等到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的机会,我出门到远些的一个街道,那里没有住我们认识的人。在一家店里买到了测孕纸。回去躲在厕所里,我确定没有问题后,把纸丢到马桶里用水冲走了。
      只要这样就够了,不会影响什么。我对自己保证。

      成绩很快到了,我的分数让我差强人意地得到一个北京某所211大学的名额,虽不是第一志愿,但在妈妈眼里,这已经很好。整个家里的人大肆庆祝,晚餐丰富得叫人垂涎欲滴,酒水饮料一应齐全,期间我拒绝了多次表哥哥和姐姐的劝酒,只是灌着橙汁,心满意足。
      晚间,躺在床上。这无疑是我最熟悉的时间,只有这个时候我可以毫无保留地看自己的灵魂。
      我从悬崖上落下,谁来救我?
      没有谁,只有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降落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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