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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 ...

  •   有时候矛盾像是一个充气的球,有东西压着,它能承受的时候,便好像很皮实的样子。但即使是球也有质地,再好的料子,东西压多了,也要破的。
      王叔叔和妈妈吵架了。
      这次很过火,换句话说,连我都觉得他们这样很难说有没有将来了。王叔叔收拾了东西直接搬回自己的房子,妈妈把车钥匙和钱丢到他身上,恶狠狠地,在他鼻子面前砸上门。我认为是个男人都受不了,估计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然后,一整天,妈妈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让人听着渗到神经里去,鼻子发酸,面上发麻。
      为什么这个家总是没有好事呢?
      我们都信基督教,但在上帝来看,我们就好像是无法救赎的罪人和废物。妈妈有罪吗?我不知道,她应该是这世上最敢爱敢恨的女子,那些美好,谁看得到。至少,应该好好保佑她。
      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了很久,起身,到厨房里收拾中午他们吵架后就扔得乱七八糟的锅铲瓢盆。哭泣?其实哭过那么多,有时候反而不容易再动感情了。
      爸爸打电话来,我便拿了手机到家外面去。
      “阿爸,最近好吗?”
      “很好很好,你生活还行吧?生活费要不要再加些?”又是钱的问题。
      “不用,钱够用的。我现在还好,就是学习忙了,没办法和你多联系。爸,自己保重身体……”
      ……
      那个爸爸,平日说话天花乱坠的,口伶舌俐,最近和我打电话却吞吞吐吐,语义不清。他还在好好工作吧,最好不要还玩女人,女人啊,你玩她一次,便要付几次的钱,男人丢的钱越多,他越离不开。好的女人,像我妈妈,王叔叔在她身上几乎使了一半家当,她同样拿出一半真心,另一半都在我身上,没半分坏意;坏的女人,像马艳那种,我爸在她身上丢了几摞的金子,换得她耀武扬威、小人得志,更是没一丝真情。
      但也许男人就喜欢那种得不到的女人。即使她们长相肮脏,行为下流。
      视线在一个金边的瓷碗上停了一会,我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做功课。

      傍晚,妈妈还是没有打开门出来。里面没了声音,我反倒有些担心了。她的卧室和我的卧室很近,我坐在和她卧室隔墙的角落,昏昏欲睡。
      似乎过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她打开门出来了。因为已经凌晨一点左右,我早关了灯装睡,其实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里听她的动静。她似乎是走到大门前,在换鞋,声音不大,应该是蹑手蹑脚地,但又有些笨拙地。
      妈妈在慌乱。她要做什么?
      凌晨,外面黑漆难辨,院子里的树哗啦啦地响,连车都难见到几辆。现在出去,她想做什么?
      已经听到关门声了,我一身冷汗地站起来,开灯换上裙子和长风衣,急匆匆到门前穿了平底软靴,听她下楼的节奏不快,等了一会,打开门跟出去。手机、钥匙、折叠刀、学生证和钱都在风衣口袋里,关键时候能保住我和妈妈。
      但愿不要和我想的一样——以前知道我爸那事时,妈妈曾经这样出去过,以报复的心理姿态去的舞厅和酒吧。她现在去?她知不知道很危险?她认不认得王叔叔和她根本不会那么严重?
      我长大了,妈妈知道我学习忙,还有在青春期,容易变坏,她不会像我小时候一样带了我出去。而且因为和王叔叔在一起,妈妈害怕朋友的闲话,现在也不大和别的朋友联系,一定是自己去的。
      头皮有些发紧,我摇摇头,咬牙悄悄跟上妈妈。
      也许是哭了一整天的关系,妈妈晕头砸脑地走着,完全没有发现我在她后面跟着。她没有打的,一路晃悠到不夜城,在灯红酒绿里穿梭着。这里人声嘈杂,我好不容易才跟上她,因为自己很少穿这样出来又觉得羞愧欲死。什么破世道,女儿偷偷跟着妈妈怕她会不会出事?这种情景我在教育子女的书里看过,没想到自己身上没机会实现,反倒是在妈妈身上实现了。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太阴郁我嘴角都有些僵,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自然地跟上去吧。最好不要有什么乱子。
      穿裙子和风衣是朋友教我的招,要去酒吧的话,自己打扮太学生不合场景,在有些吧里容易引人注目,裙子风衣是那种地方最好的装扮,一般般,不太花哨,也不惹人注意,安全。
      紧了紧风衣,我注视着前方的妈妈。她换上了红色的紧身短裙,身材还是那么火辣,头发被挽得很好看,一根簪斜插着,应该还戴了耳环。王叔叔送她的戒指被她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镶着一朵黑色玫瑰的戒指,在那白皙的手上十分妖娆。这个女人,总是有炫耀的资本的,她有一张姣好的面容,一副魔鬼的身材,除了个子小,没有什么外貌上的瑕疵。这样的女人,却总是命运多舛,让人痛惜。
      最后,还是进了一家舞厅。这家舞厅很大,我生怕跟丢了她,买票跟进去后便在吧台转悠,看着妈妈直接进了舞池。还好,没直接过来喝酒,要是喝了才难办,她酒量不大。
      坐在吧台边,我点了份果酒,慢慢地喝,眼睛没离过妈妈。吧台小哥问我:“妹妹,不是自己来的吧?”转头看看他,我笑笑说:“肯定不是。”他点头也笑:“自己可不要那么晚来,多和朋友在一起。”挺好的嘛,听这口气,我应了他,转头继续盯着妈妈。
      陌生的家伙一开始说话都是好话,但心里面想的好不好,就不可知了。人知面不知心,我体会地不会比别人少。
      在我快要撑不住睡过去时,妈妈终于从舞池出来了,后面跟了几个男人,一脸讨好的样子。他们请妈妈喝酒,划拳,却不敢动她一下。那张美丽的面孔上笑容灿烂,但是态度强势,骄傲如斯。但是她还是喝酒了,一杯接一杯的,香槟,鸡尾酒,一般的,高级的,她不分好坏,全灌下了肚子。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酒量很好的模样。
      爱装,爱面子,骨子里高傲得很,都是遗传啊遗传。我果酒早喝完了,在吧台的角落里看着她。这个女人是我的妈妈,她怎么样都是我的妈妈,为了我榨干心血的妈妈。真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几桌子人乱腾,我心里烦极了,那个陈生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混呢,现下还要担心这个,又要看好老妈,我是灾星当头啊。
      突然听见妈妈提高了声音:“不喝了,我出去一下。”她紧紧抓着吧台的边缘,好像是撑不住了。我急忙走到她附近,等那些男人不注意时溜到她身后。
      妈妈刚出来便稀里哗啦地吐起来,扶着树干呕着,头发因为跳舞散开许多,凌乱得支不住那根簪子。然后她大哭起来,使劲捶树干,又用自己的头去撞。我躲不住了,过去拍她的背。可能真的醉了,她竟然没有看我,转过来在我怀里一个劲地哭,把我压得摔到地上去。两个人七零八落的样子,我想,她最好真的别认出我,否则以后在我这她那脸还往哪搁。
      不会妈妈昏睡过去了,我松口气,这后院没人,白天是给人休息的场所,现在可以打电话叫人了。
      才掏出手机——
      “唉,妹妹。”
      我颤抖了一下,握紧电话,看着说话的人。
      “你跟着那婆娘过来的?”陈生后面跟了几个人,手里都操着点东西,“还记得我么,妹妹?”
      感觉到脸上的血色全褪了,我吞了吞口水:“你要干什么,陈生。我们跟人来的。”
      “哦,”他挤挤眼睛,“跟人来的?跟谁?谁有我哥几个劲道?”他嘴里吐出来的字和他的灵魂一样脏,让我十分难受。跟在他后面的人有人在笑。
      使劲摇摇妈妈,她没有反应,压在我身上很重。酒气全传到我身上了,我忽然觉得晚上很冷,该穿多点的。
      “刚才和我妈喝酒的人我们都认识,你想干什么?”声音先镇定了下来。
      “呸,”陈生吐了口痰,“老子不是第一天在这里混了,虽然住院了几天,这地皮老子还是熟的。”他看着我怀里的女人,“这婆娘胆子大啊,TMD,敢动老子。”说着他就面目狰狞冲到我面前,我吓一大跳,扯着妈妈往后面使劲躲,那男人哈哈大笑起来,格外得意。
      “我们哥几个今晚不睡别人了,睡那些娘们还要给钱,看这里不是有现成的么,老子给你们包了,想怎么睡怎么睡,最好一个一个地干,爱干多久干多久。”那个混蛋越说越兴奋,过来就扯我的头发,我护在妈妈身前,用手使劲推他。
      那些人过来了。我有一瞬间,好像着魔似的,瞳孔收缩,耳朵里听不见声音,一晚上的焦急和痛苦的压力全倾斜出来,一股脑地喷涌着。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刀子捅进陈生的胃里,手里热热的,血顺着刀柄流到我手上。
      一堆人都愣了,有一个大叫起来,过来一脚踢开我,我却紧紧握着刀子,被踢出去时把刀子从陈生胃里拔了出来,溅出了很多血。妈妈混乱中被踩了几脚,我不顾一切地又冲过去,挥刀子刺人。
      所有人都过来了。但是我控制不住,站在妈妈旁边,仿佛还在梦里似的。是梦吧,是梦吧,是梦吧,是梦吧!!
      “喂喂喂,干什么呢你他娘养的。”一个声音插进来,那些人竟然生生停住了。
      原地定了定神,我才感到了疼痛——有人在刚才给了我一棍子,我竟然没倒下去。还有手上被什么东西刮去了一片皮,风衣扯烂了,不知道谁的血在衣服上大片大片的。小腿情不自禁地颤抖着,浑身又冷又疼,我抬头看了看说话的人。
      是个小混混,酒红色的头发,电烫,眼睛细小冷漠,长得很干净。他握着一个很大的电棒,旁边站了很多年轻人。
      陈生吐了口血水,说:“别管闲事,你个龟蛋。”他脸上充斥着残酷和恨意,狰狞着道,“别管闲事,老子要□□那个小骚货。”手上紧紧护着胃部。他的属下都没动。
      “你知道我的,陈生,我说话不说第二遍。”小混混把电棒在手里一敲,再一敲,“这底盘早不是你的了,我和兄弟在这里干了几场才拿的地契,你说我管闲事?”他顿了顿,把电棒猛力朝陈生扔出,砸中那家伙的头,当场把他砸晕过去,几个人连忙扶起他往旁边撤。
      没人敢和小混混动手。
      那些人乌龟一样都缩了头。
      我觉得眼睛有点干,眨了眨眼睛。如果没看错的话,唐长清站在那小混混旁边,他没看我。再次掏出手机,我打电话给王叔叔,告诉他地点,然后把妈妈从地上使劲拉起来,扶到椅子上去。
      有人拉住我的手,力道刚好,不轻不重,没扯我,就这么拉住。我止住甩开他的冲动,转过头来,刚好直视这人的胸膛,他竟然穿很低的V领衫。一时头晕脑胀,我对他囔馕:
      “谢谢……”
      “谢谢?”他重复我的话,似乎看着我,手一直没松开。“谢什么?”
      “……”我尽量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现在没有足够的现金,但是以后可以……”这样模糊的说辞不行,“谢谢你帮了我们,但是光说话不行是吧,我想以后都不可能再来了,你给个价,我还你人情。”还是不敢看他。
      他转头对唐长清吹了个口哨,“唐唐,她是你同学吧?”我没听见唐长清回答,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羞愧得想去死。
      唐长清才和我告白不久,对我映像一定是很好的,现在这样……我以后还有脸在学校混么。
      “别钱不钱的,你叫人来接你妈了吧,这样,”他想了想,“下次陪我喝点酒吧,我是顾童生,记着这个名字,把电话给我。”
      没迟疑,我把电话递给他,要什么给什么吧,反正解决正事就行。
      没想到他没把手机装口袋里,而是在里面输了号码,又递给我:“回去,后天打电话给我,懂没?”
      然后顾童生放开我,带人走了。
      这算什么?我扯嘴角笑笑,无力地坐下来。等王叔叔来。

      在王叔叔把妈妈背起来放车里时,我说:“消气没?”我不知道他怎么想。
      那个男人好像苍老很多,他忙完,对我说:“上来吧,田田。”我拗着站在车前。
      他叹口气,“我们还在磨合期,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她没我会这样,我也没想到没她我更难受。我们就像才谈恋爱的人,一个比一个任性。我真不是个男人。”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把妈妈交给你,就是交给一个丈夫,交给一个爸爸。”
      他抽噎了一下,抑制地嗯了声,拍拍我的头:“你妈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你这个女儿。”
      是吗,才不是。她生了我,受了那么多不该受的苦,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家要死要活,全是为了我这样的孽种。我TM就不该生下来。
      坐上车,面无表情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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