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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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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太监们脑袋顶着阵阵虚汗,轻手轻脚的将那君上御笔亲题的“长乐宫”匾额挂上,挂上了,一旁黄公公便朝伍莫久问道:“主子,您看挂正了吗?”
伍莫久道:“正了正了,快下来歇着罢。”
站木梯上的两小太监大概是热的发懵了,闻言不知动弹,黄公公道:“小主子抬爱,叫你们下来歇着呢!”那二人便慌手慌脚下来了。
真不愧是九州第一帝国,那“长乐宫”三字当真是“镶金戴银”,匾额花边纹路也都弄的花里胡哨。好看自是好看,只是伍莫久越看越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是“宫”?
在他的印象里“宫”都是给皇室或帝王嫔妃住的,他既不是这的贵族,也不是嫔妃,他不想要这个“宫”字。
况且,这偏殿本只是君上正宫里的一个附属殿罢了,虽也够大够好,但和大明宫里其他称为“宫”的来说,还是不够格。
于是伍莫久问道:“黄公公,改成‘长乐殿’如何?”
原本还在打量匾额的黄公公闻言转过头道:“不知主子为何想改成‘殿’?”
“这…小了,怎么能称宫呢。”
黄公公闻言笑道:“小主子多虑了。既然君上有意提这为‘宫’那这便是‘宫’。小不小,无伤大雅。还是说……小主子想换个大的寝宫?”
黄公公这一向四面玲珑爱揣测人的心思,倒把伍莫久误会了。他闻言忙头手并摇道:“不不,这够大了。”
他话说完又转念一想:“倘若真的能换个寝宫,岂不是不用再在正宫里了?虽说正宫亭台水榭俱全,十分大,君上的寝殿离这偏殿也尚有一段距离。可到底都是在正宫里,除非不出门或君上不寻他,不然白日总低头不见抬头见。君上虽是一张俊颜,可总觉得‘不面善’,每回和他待在一起都有些心悸。打心底是恨他而又怕他的。而且总爱夜里抱着自己睡觉……也不知是什么癖好。若能换,还是换出去吧。”
想到这,伍莫久便道:“黄公公,能换吗?”
黄公公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开口,先说不,又想了老一会想清楚觉得自己还是想换的。
但怎么可能呢?
明眼人都看的出君上对这小主子是如何的心思。把自己正宫里一个偏殿作了宫,明摆着是想给他立位,又不想离自己太远。
少年眼神澄澈动人,让人看了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黄公公便婉转道:“这我倒是不知,小主子问问君上罢……说几句好话讨君上开心,说不定也就应了。”
一听这话,小太子以为有希望,便追问道:“好话?好,君上喜欢听什么好话?”
然而黄公公只是浅笑一下,而后道:“这,小的就不知了。”
他确实不知。他在宫多年,可以说是看着君上长大,但也还没见过谁说什么好话能让君上高兴的。
自小就是这样。
他还记得第一回见到君上是在一个满城鹅毛大雪的冬天。他奉命去摘秋月宫前的梅花做梅花酥。那秋月宫便是冷宫。如今的太后娘娘那时便是在秋月宫里,娘娘心知宫中贵族明争暗斗恐伤及尚幼的君上,便带着君上一同在冷宫起居。
本这样一个冷清枯寂之地是谁都不愿靠近。然偏偏这秋月宫前每年寒冬,梅花都开的十分喜人,似要为这凄凉之地添上一抹色彩。
宫里娘娘一个个悠闲自在,无事就爱弄那些平日吃不到的,这就叫他来取梅花了。
他远远便望见秋月宫前一个小男孩赤裸着上身直立着面对着白墙。
冰天雪地,他仿佛都看到那孩子冻红的皮肤在颤抖。
心知是郑娘娘的幼子,连忙朝他跑去,边跑还喊着:“小皇子怎么在外头冻着?!快进屋里去,该冻坏了。”
谁知幼年君上确头都没转一下,嫩声嫩气的大吼一声:“别管我!”
他那时还不及梅花树一半高,然而怎么拉都拉不回去。
一问旁人才知是功课没做好,被郑娘娘责罚了。这孩子又倔,娘娘赌气似的说了两句,他倒真跑到外面脱了衣服面壁思过。
后来总算是娘娘眼含着泪边打边拉把他给拖进屋里了。之后也顺着摘梅花的道,常去看望这小皇子,大概是娘娘教的十分严,小小年纪,有意逗他开心也从未见他笑过。
但不得不说“严师”出“高徒”。君上如今有这般卓越的能力,除过自身的禀赋,太后娘娘功不可没。
思绪飘飞太远,黄公公看着眼前人,却又突然觉得这是能让君上高兴的人。
“小主子随心说罢。”
伍莫久闻言想了片刻便道:“公公知道君上此时在忙什么吗?”
“君上日理万机,许多地方刚刚收服,一些旧制需整改;前些日子君上又忙着出征,许多事有所积压……奏折已堆叠如山了。此时,恐怕还在批阅奏章。”
伍莫久闻言,便觉不好打扰。道了谢,想着下次碰上再说罢。
黄公公却突然道:“小主子去寻君上消遣消遣聊聊天,也当给君上放松放松。”
“聊天?我能和君上聊什么呢?君上那么忙,我总不能还能换寝宫这般小事来叨扰。”
“小主子换寝宫可不是小事,但小的可以告诉主子一件更大的事。”
“什么?”
“君上把先前抓的那个刺客封作骠骑将军了,”
伍莫久闻言自然有些震惊。
“可为什么呢?”
“听说这刺客乃是佩国前骠骑大将军,武艺高超,真真的巾帼不让须眉。”
闻言,伍莫久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在大牢里,当他问她是谁指使时,她在黯黑中泛着泪光的双眼。
大将军吗?
似乎不太像。
更像是个为世间俗尘所伤的弱女子。
但那股硬抗到底的劲,又确实像个驰骋沙场的将军。
可是……他当初和她说好的事该怎么办呢?
该不该去找她问问?
伍莫久的纠结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日暮西山后,伍莫久在正宫中闲逛花园。到底是君上宫中的园,恐怕君上都没来过也打理成这般。
这园无名,各色不知名的花朵,树植,交相辉映。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随走随赏,见远处池内波光粼粼,便小步上前,夕阳余晖融进池中,泛着起伏如飘逸彩云任鱼翔游。
伍莫久手扶着石栏俯身看池里的鱼,却在水中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他转过头。是佩灵。
“佩……将军。我正想着要不要找你。”话间伍莫久已站直在她跟前。
佩灵已割了舌,她这次来找她,还特地带了纸笔。写道:“我来找你,应该是为了同一件事。”
“先前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吧。”伍莫久说着话时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情,似乎并不在乎。
“那怎么行!当初若不是你在牢内救我,我恐怕早死了。”
“可你现在已经成了大明的将军,你还能去……杀他吗?况且,你应该很开心能重新当上将军吧。”伍莫久看了看佩灵在余晖下闪着亮光的戎装。“我替你高兴。真的。”话毕,他浅浅笑了。
此时已十分暗了,然而佩灵却在他的微微弯着的眉眼中看到了亮光。
大概,是真的替她高兴。
“至少,让我再为你做些什么?”
“别想那么多,”伍莫久知道她过意不去,只道,“我本就不十分坚定。就算,你那时不点头,我也会救你的。”
让他杀个人和让他指使别人杀个人,都是他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来不敢想的事。
然而如今也只是敢想想,遇到一点小石头便放弃了。到底是不敢。
伍莫久大概自己沉思去了,佩灵在一旁望着他楞了好久。
不太明晰的光线也掩盖不了的透亮。
他若是个女子,恐怕也是倾国倾城、轻易就能迷倒众生的吧?
她突然觉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郑白玉那样的。
郑白玉虽然长得俊郎,满嘴甜言蜜语的好话哄你开心。然而那些不切实际的承诺细细一想就知道不可能。偏偏自己被他骗的那么深。到死临头还要护着他。
真够傻的。
果然,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发现另一个人吗?
她一想到这,立马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在想什么。
伍莫久还是个尚未及冠的小孩啊。
“佩将军怎么了?”好好的拍自己脑袋干什么?
佩灵闻言脸一下红了,好在天暗看不出,她歪过头不和伍莫久对视,扯扯衣服而后写道:“军营还有事,我先走了。”话毕便逃似的离开了。
伍莫久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天都黑了,原来当将军这么忙啊。”
相比起来,自己倒真是整日不务正业。
伍莫久当真是觉得自己太无所事事。这宫里上到将军皇帝,下到太监宫女。每日都忙的不可开交,只有他,游手好闲。想起父皇先前“不饱食以终日”的教诲,越发觉得寝食难安。
终于,夜里明知萧又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时,他鼓起勇气道:“君上,给我找点事做可以吗?就是…别让我整日闲着。”
“太子殿下无聊是么?”
明知萧在他身后侧着身,话间抬起右手轻轻拨弄他的发丝。
“倒也不是,宫里很多新奇的东西我我从未见过,很有趣。对了,后面的园子君上去过吗,很漂亮。”
后面的园子?
啊……是有个园子来着。
“几年前去过。”
“那怎么不去了?”
“没什么好看的。既然太子殿下喜欢,园子就是太子的了。”
“真的!那我日后就负责打理那园子了!”伍莫久虽是背对着明知萧,然而明知萧却仿佛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不自觉也跟着勾勾唇,只觉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全无。
大手捏着太子的小脸道:“小太子快些长大。”
怀中人早兴奋的开始计划着明日要除草修枝云云,君上说的什么也没听见。
“君上明日下午来游园如何?”最好把黄公公、明月姐姐都拉上。
还未开始行动,小太子已经迫不及待要向大家展示他的劳动成果了。
君上轻笑一声,抱着他的手紧了紧道:“好。”
翌日清晨,明知萧还没起来,伍莫久便爬着要起来了。从他身上要翻过去时,被明知萧一把按在了身上:“干什么去?”
“今日要去打理园子,该起来了。”
早晨小太子的声音还有些糯糯的,明知萧听得十分悦耳,松开手道:“别累着了。”
然,太兴奋了果然是会出问题的。
明知萧一旦忙起来就忘乎所以,专心致志,浑然没有察觉今天异样的天气。直到傍晚时分黄公公突然来报说太子上午受了热,下午又淋了雨,现在在床上躺着说胡话。
夏季总是这样。热的人简直觉得不可理喻时又突然来一场滂沱大雨。
明知萧没空怪谁没管好小太子,放下笔就立马起身,两步并做一步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任凭黄公公一直叫喊着廊上渗了雨水。恨不得直接飞到长乐宫。
果然应该留在长乐宫理政。
到时,太医正在收拾东西,似要走了。
见君上来急忙行礼。
“怎么样?”
“回君上,小主子无碍,只是受热又淋了雨,一热一冷一时受不住,吃几日药方,再休养几天便好了。另外……”
“别跟本王拐弯抹角。”
“这小主子面色冷白、自汗、畏寒、天生血气不足,不宜劳累……就这些了。”太医说话间,君上早已在伍莫久床边坐下了。
黄公公见状便道:“既然如此,小的便送太医离开。”
明知萧没转头,只道,“去。”
黄公公将人一直送到正宫门口才问道:“吴太医话没说完?现在告诉我罢。”
吴太医举起右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才说道:“公公有所不知,这血气是人康健之根本,那小主天生血气不足,若是不好好用食补养,恐怕难长寿矣。”
闻言,黄公公面色复杂,没想到这么严重。但还是说道:“吴太医放心,这在宫里,又何况是君上身边的人,自然是会好吃好喝养着的……吴太医倒也明智,这话,是万不可同君上说。”
……
阴雨绵绵,水打在在池水面上,伍莫久在池水中,看着池面,往下坠。
他似在梦里。
忽然来了个人把他从池中抱出来了。然而,外面下着雨,什么都灰茫茫一片,耳边只有无尽的噼啪雨声。他躺在一片被雨水冲成浆的泥上。浑身黏糊、难受。雨水打在身上也难受。还不如刚刚在池里飘扬着舒服。
他恨那个把他救上来的人。然而却不知救他的那个人是谁。
“太子殿下?”
谁在叫他?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难受。想脱光这些黏糊糊的衣服到水池里躲着。
“太子殿下。”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看到了君上十分好看的脸。终于不再那么凶的样子。
“君上……帮我把……把衣服脱掉,我好难受……”
小太子不自知。迷糊着说这些话时,双颊是泛红的,眼底甚至泛红的带些湿润。
明知萧手伸到小太子背后,汗湿了一片,顺着摸下去也都是虚汗,直到腿间……一片泥泞。
君上突然轻笑一声:“小太子长大了。”
“不舒服……,衣服脱掉……”
他耳边还是无尽的雨打在泥土上的声音。
明知萧轻声道:“好。”
而后起身将四周床幔轻轻放下。
床幔倒影上,少年宛如一株枯草般被轻轻从腰际抱起,而后衣衫被一件一件褪去。
黄公公还未走近卧房时,便听到少年稚嫩的喘息声。立马知趣的将长乐宫门带上出去了。
只是仍担心。小主子还在发烧,满嘴胡话,吴太医又说了不宜劳累……只能自求多福了。
伍莫久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又回到了那池水中。只是这回淹得太久、太深,在水里待的快喘不过气了。
然而那人也没再来救他。
他肯定是生自己的气了。
刚刚好心救自己却不领情。他肯定被自己伤透了心,再也不来救他,任自己在水里淹死算了。
对,肯定是这样……
不自觉的,眼泪突然顺着眼尾流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和那个人一样痛,连着身上各个部位都一样抽痛。
“疼……好疼……”
明知萧轻轻含住他的耳垂道:“待会就不疼了。”
……
有些事,有些坏事,是要做的。
明知萧抱着他进了木浴桶,小太子仍旧很迷糊,但好的多了,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在梦里。
无力的跨坐在明知萧身上,双手软绵绵的搭着他的双肩,十分累,骨头都抬不起来的累,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脑袋埋在明知萧颈窝里也累的抬不起来。
好在明知萧也不强迫他抬起头,只是把他的长发顺到一边,而后用水轻轻拍在他光滑的背上给他细细清洗。
他脑袋嗡嗡在作响。
有些发狠的,伍莫久朝明知萧脖颈上咬了一口。然而明知萧并没有什么反应。以为自己咬轻了,水汽氤氲间一看又确实咬了很深的牙印。
他想哭,又不敢哭。
只好憋红了眼眶,问自己为什么这样?
“君上,我难受……”
闻言,明知萧反而笑了,用湿漉漉的手摸着他的小脑袋道:“太子殿下又难受了?”
为什么说“又”?
也不知哪里点中了明知萧的笑穴,他说完那句话后便开始不停的笑,小太子以为他是嘲笑自己体弱,便气鼓鼓的拧眉道:“不许笑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小,气势不够。
然而他越说,明知萧笑的越厉害,小太子干脆左手扒上他的肩膀借力左腿跪在君上双腿上和他面对着,然后用右手去捂明知萧的嘴,“再笑我就……生气了!”浴桶的水被折腾的噗通作响,好多已折腾到了地板上。
谁知明知萧突然咬住了他的食指。
伍莫久甚至能感觉到明知萧在加重力度。
舌尖在指尖上湿漉漉的触感。
顿时,刚刚还被搅的乱响的水声没了,明知萧的笑声没了,伍莫久气鼓鼓的“威胁”声也没了。
二人四目相对。太子有些呆滞。
伍莫久连忙抽出手。
良久,明知萧才开口道:“本王不是笑你,本王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