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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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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回程浩浩荡荡,队伍前高头大马上的那位更是引人注目,不仅是因为那出众的外表,更因这位平时总不近人情冷着脸的君王此时唇角明显的上勾着。
一旁领兵的小将就十分迷惑:“就算赢得了太平原这个非常重要的地势,可魏大将军都被敌军绑走了,君上怎么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以往可不管怎么胜都是冷着脸的啊。”
照理乘哲政国军心大乱应该乘胜追击,况且从太平原会到明都城四方尚有一段距离,应该在营地驻扎备战。这次君上却说要回宫休整,纵使众将领不同意,也不过是敢怒而不敢言。不,连怒也不敢。
或许君上有自己的打算呢?
有个鬼的打算。
不久,天便暗下了。此时明军正好到了佩国的长郡关口,佩国好几个月之前就被攻下,连守关口的将军也是大明的人,那将军远远便认出了明知萧,不等接近便亲自迎了上去。
“长郡守御李天元叩拜君上。”
明知萧低眸道:“起身。”
李天元便站起身,拍拍灰后命人开了城门,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君上,传闻非常残暴,杀人不眨眼,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只想赶快送走这尊大佛。故而谁也没发现四周草丛中传出的一些细微声响。
明知萧的马正要过城门时,突然停了下来。
周遭很黑,只有火把的光跳跃着,明知萧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夜里分外尖锐,风把君上的黑发轻轻勾起,他微微侧头,长睫扇动。
忽然,一根利箭从黑夜中迸出,明知萧肩膀稍后一退那箭便划过耳畔带着极快的风声直直射在了城墙上。
李天元立马拔出箭大喝一声道:“护驾!”
接着草丛似与什么摩擦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周遭人立马都呈戒备状态,紧张的提刀四顾。黑夜上空的云掩盖了月光。人心惶惶。
好一会儿安静。李天元指了几个人,“你们跟我去草丛看看。”
而明知萧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看了看城墙上十分扎眼的箭,留下一句“抓活的。”便驾马进了城。
明知萧并不打算在长郡停留,他走长郡这条路就是因为在这可以最快回到都城四方。
虽然要走一段水路有些麻烦。
他有多久,没有这么想见一个人过了。
没有做好任何部署安排,这么冲动的选择回去。攻下太平原,此时本应乘胜追击。
他明知不该,或至少该想好回去的理由,可他真的需要么?就算这么毫无理由的回去,满朝文武百官也不敢对他提出任何质疑。
然而这天下到底是他自己的。做错了事最后负责的也只是他自己。
可那种急切的感觉像罂粟一样把他牢牢控制住,纵使理智告诉他应从长计议,挥动马鞭的手也并未因此停止。
好,只一回。
心心念念的人此时又趴在桌案上发呆。一个宫女想提醒他去沐浴,远远在门口望见,以为他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走进去,突然到了伍莫久面前反而把他吓一跳,伍莫久还没回过神她便慌里慌张的下跪道歉了。
伍莫久见状忙绕过桌案双手把她扶起来道:“这么大点事有什么好跪的?今后万不可再这样了。”
那宫女站起身打了个趔趄道:“是主子怜爱,奴婢犯了错该跪的。”
这是大明宫的规矩吗?他在这待了也有一阵日子,总见着宫女下跪。
伍莫久想了想道:“姐姐是叫‘明月’吧?我上回听着人喊姐姐了,若宫里有这‘跪’的规矩,我也无法,只是姐姐今后不必在我跟前跪了。”
明月点点头道:“小主子,你人可真好。”
伍莫久摇摇头道:“这没什么,我只是受不得大礼罢了。”
明月看着他的脸,突然想知道这样的脸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和他相处这么久,还没见他笑过。
分明是尚不及冠的孩子,明月却总觉他脸上有一层难掩的忧伤。
“小主子有心事吗?”明月问道。
伍莫久闻言定定看着明月好一会道:“我可以告诉你吗?”
明月在他身旁坐下,“和我说说吧,说出来会好很多的。”
但伍莫久酝酿了很久,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明月,又渐渐移开视线,缓缓开口道:“我就是,想家了。”
明月当然知道他是伍国人,也知道伍国现在已经亡了。倘若自己的国亡了,自己会是什么感受呢?不言而喻,明月忍不住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小主子若是不介意,我便是你的家人。”
这么多天,伍莫久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他睡觉习惯朝里侧躺着,什么时候身边躺下去个人也没发现,直到那人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为什么骗本王?”
半睡半醒的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便口齿不清的问道:“骗你…什么…了?”
“为什么骗本王说你不是太子?”
伍莫久一下子清醒了,他翻过身,明知萧居然在他旁边。
一下像踩到了什么机关一样,他立马坐起来手脚并用的退到角落双手紧紧抱膝。
明知萧则右手支起脑袋看着他。
“为什么骗本王?”他重复那个问题。
伍莫久只觉得好笑。难道他不知道为什么吗?可他看着明知萧的双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本王不计较了,你过来。”
伍莫久好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把头埋在膝盖里。
明知萧便过去一把把他整个人直接抱了起来,伍莫久吓得一下把手放在他肩上。而后明知萧右手揽他的细腰左手护着后脑勺和他一起躺下了。
明知萧抱着他道:“睡一会。”
他赶了一夜路,刚到便跑到偏阁盯着这小孩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总算抱到了。
伍莫久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奈何又不敢动。
很委屈的躺在一起。夏天的清晨虽没有那么燥热,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有些热。伍莫久额上出了点汗,早上没睡够,慢慢也就睡着了。
黄公公知道君上要回来,便等了一夜,见君上朝偏殿去了十分识趣的没跟上。
快到上早朝的时间,黄公公便又去问要不要上早朝?明知萧却叫他去把他正宫里的一把孔雀扇拿来。
黄公公拿了扇子来,明知萧便给怀里人扇着。
黄公公只觉不可思议。
明知萧还是去上早朝了。
大臣们知道君上是彻夜赶回来的,便只上了奏折没有再陈述。
正要结束时,突然大殿外传报:“长郡守御李天元求见!”
明知萧微挑眉道:“来见。”
差点忘了,昨夜在长郡还有人要谋杀他来着。
一身戎装的李天元大步流星的走进大殿,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脸上满是血迹和各种伤口的划痕,身量不高且十分干枯的身形,看不出是男是女。
李天元在明知萧面前单膝跪地行李道:“君上,昨夜的刺客已经捉到了。”
明知萧看着那个似要濒死的人道:“就他一个人?”
李天元站起身回道:“审问过了,他说只有他一个人。”
“倒是个忠义的好汉。”明知萧突然莫名的勾勾嘴角。李天元忙道:“属下这就去调查同谋!”
“把他押到大牢,本王今天不想杀人。”
众大臣闻言以为要退朝时,站在第一排的大司徒郑白玉突然悠哉悠哉开口道:“君上,这种危险的刺客还是早点解决比较好吧,直接关到大牢,岂不是便宜了她?万一再想伤君上可就不好了。”
这郑白玉是当朝太后的亲侄,君上的亲表兄。
众人听了这话倒也没觉什么。
但那刺客闻言竟突然身体颤抖着干咳出一摊血来,众人朝他看去,他双手被扣在身后,头无力的低垂着,嘴角还在滴血。
但没有人看到她眼底蕴满的泪水。
明知萧撇撇郑白玉道:“郑司徒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本王的安危了?”
郑白玉嬉笑着一张俊脸道:“君上这是什么话,到底是手足,哪有哥哥不关心弟弟的。”
明知萧闻言微微侧头看着他道:“表兄是不是忘了,我可杀了不少……什么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呢。”
郑白玉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一时说不出话来。
果然再油嘴滑舌的人碰到明知萧也滑不下去了。
他知道明知萧现在还留着他是看在太后的情面上,他也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众人都觉得自己一向游戏花丛、男女通吃,有居高位的能力又只贪图安乐,不愿意同那些兄弟姊妹一样拼上性命去争夺王位。
也只有这样明知萧才会安心的用他。
“退朝。”明知萧话毕起身离开。郑白玉站了会,转过身看着那刺客又被拖着出了大殿。
偏阁里伍莫久也睡醒了,刚起身便听门外明月同一个宫女说今早见着刺客了,浑身是血,那真叫一个吓人。
你一言我一语的伍莫久便也听明白了这来龙去脉。明月聊完进屋见他起身了便赔笑道:“瞧奴婢聊忘事了,这就服饰主子洗漱。”
伍莫久也不怪,笑道:“姐姐难得有机会聊,得闲当然要抓住了。”
“看来今日心情好了?我就说嘛,总得发泄出来。”
伍莫久便点点头:“嗯!……”他又想到方才听她们在门外说的刺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伍莫久动了些不该的心思,问道:“姐姐方才在门外说刺客我听着了,这刺客会不会抓错呢?既然人家并未承认,何必就伤成那个样子?”
“太子殿下不忍心了?”
二人闻声便朝门口看去,君上不知何时到的。明知萧一身纹龙黑袍,高大的身形加上略显戾气的五官让他整个人光看着便让人生畏。而他此刻嘴角却微含着笑。
伍莫久接着他的话道:“君上我学过医,让我去看看她如何?”他说着话时便看着明知萧朝他一步步走近,到他身旁面对着道:“太子殿下还是那么心善……那可是要杀本王的刺客。”
伍莫久有些躲闪他的眼神。
“君上不会抓错吗?”
“本王的手下不会抓错。”
“……”
明知萧见他不说话以为不高兴,便道:“太子殿下陪本王一日,本王便准了。”
伍莫久于是十分不情愿还装着十分情愿的的在君上正宫待了一天。明知萧一整天都在理政,偶尔让伍莫久给他研墨或者把他拉在旁边坐下捏他白嫩的脸玩。还玩的不亦乐乎。
伍莫久还是有点怕他,被他捏的不舒服也不说话。只是心里不断叫唤。
终于等到天黑伍莫久以为自己可以去大牢找那刺客了 ,明知萧却有些疲惫的昂昂头道:“过来给本王揉肩。”
伍莫久又只好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了他肩上揉了起来。
还没几下明知萧便道:“手怎么没力?”伍莫久闻言便加重了力度:“这样可以吗?”
“可以,舒服。”明知萧闭着眼好似很享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伍莫久手都酸了,明知萧才说:“以后每天晚上都来。”
伍莫久:“……是。”
这时黄公公带了几个宫女走了进来:“君上,该用晚膳了。”才看到伍莫久也在,便问道:“公子也在这用膳吗?”
伍莫久刚想说不,明知萧便先答应了是。
黄公公笑道:“还好我多备了一副碗筷。”
伍莫久看到明知萧笑了。
这种感觉……很怪异。
伍莫久扭扭捏捏的吃完了饭。
好在期间二人并没有过多交流。吃完饭明知萧说太晚,明天再和他一起去大牢见那刺客。伍莫久心里打着小算盘当然不乐意,但面上又不敢说只好先应着,被黄公公护送回偏阁后又偷偷沿着东墙绕上小道。
天已经全黑,月儿透着黑蒙蒙的云撒出些光亮来,伍莫久就靠着这点光亮在没有灯火的小道翻进了大牢内墙。
大牢大门居然没关。他就这么进去了。
一路畅通无比。他事先准备好要拿来贿赂看守长的银子都没用上。
看守长压根不在。
这是那个刺客被劫狱了吗?
其实伍莫久知道君上是不会抓错人的。
所以那人是真的刺客,所以他要来救他。
伍莫久进了牢房就东张西望的开始找白日里见到的那个刺客,刚好是尽头的一间。
那牢房很怪,只有这一间的门是没有锁的。但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拴在十字木架上。
伍莫久走近,分明没有什么声响,那人却蓦地睁开了眼。
“你要……干什么。”他声音很低哑,但伍莫久听出来了——这是女声。
“你是……女子?”伍莫久有些吃惊道。
她闭上眼无言。
“我帮你上药。”伍莫久边小心翼翼从口袋拿出药边说。
“我怎么相信你?”她死死盯着伍莫久。明明是个要油尽灯枯的人,眼神却这么坚毅。
不是一般女子。
伍莫久朝她走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话毕,那女子重重点了一下头,伍莫久浅浅笑了一下便开始帮她上药。
上完药伍莫久才想起来要把她的手脚链解开,刚开始解时那女子便阻止道:“不用……你不能救我出去的,虽然……帮我上药已经是明知萧的最大限度了。”她说话已经好了很多,只是依然很慢。
伍莫久有些懵:“虽然什么?这关君上什么事?”
“你以为……大牢这么容易进吗?”她刚刚还很奇怪,怎么一下子人全走了。
伍莫久问道:“你是说他知道我来这?”
那女子点点头。
之后他们又交谈了一会。
原来这女子名叫佩灵,是佩国前骠骑大将,也是九州唯一一位骠骑女将军,如今佩国被大明攻下,前贵们不是流亡就是沦为阶下囚,当然大部分是被杀害了。而佩灵身居高位,本该死在抗明的沙场上,却被人救了下来。刺杀明知萧便是救她性命那人的指令。
伍莫久问他是谁?佩灵却摇摇头,眼泪突然滴滴滑落,嘶哑着声音道:“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伍莫久便不再追问,那个人或许对她来说,很重要。
伍莫久回了偏阁。洗漱完便又在榻上侧躺着,脑子里全是佩灵的事。
他必须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思考的太过专注,有人推门进来也没发现。
直到那人在他身旁躺下,手附上他的腰际。
伍莫久吓了一跳,刚要出声耳畔就响起熟悉的低沉嗓音:“嘘。”
伍莫久顿时眉头一锁,“君上,你……干什么?”
“睡吧。”
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
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伍莫久心下正虚,被明知萧搂着一动也不敢动,好一会实在忍不住才开道:“君上知道我去哪了吗?”
“太子殿下助人为乐去了。”说着抬手捏捏他光滑的小脸。
“君上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君上想知道吗?”
“不想。”
“为什么?”
“想杀本王的人哪国都有,本王不在乎。”
伍莫久突然觉得莫名心酸。
不过也本该如此。
明知萧反而笑着问他:“太子殿下知道了,会护着本王么?”
室内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烛台灯火在跳跃着 ,伍莫久看不到,明知萧的眼眸,好像有什么在黑夜里跳动。
那是期待。
伍莫久却很实诚的说:“我护不住君上,君上也不需要我来护。”
但如果他有机会护,他也一定不会护的。
明知萧搂他的手紧了紧:“嗯,你护好自己就够了。”
又安静了好一会,伍莫久突然问道:“君上为什么叫我太子殿下?”
伍国被灭,他早就不是太子了。
“太子殿下忘了?是你让本王这么叫的。”
“我没有。”
明知萧只道:“长高点,睡吧。”
明知萧的思绪突然飘飞很远。
“我是伍国太子,你要叫我太子殿下。”
不自觉,唇角上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