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者》八只目

8、白猫和猫粮

　　刘澜开始失眠。

　　班主任发现了这件事，立即联系了刘国钢，让他带儿子去看医生，但依旧没法改善。

　　班主任老师有个念高中的女儿，喜欢看小说和打游戏，每次考砸了就“哎呀”大叫，然后说自己心碎了，发誓再也不打游戏不看小说，好好学习重新做人，可是心碎是假的，不打游戏也是假的，而刘澜是真的失眠。

　　刘澜并没有沉迷游戏，也没有好好学习，他不再享受睡眠，以至于昏昏沉沉，没有精神。

　　当被黑雾笼罩时，他会猛地惊醒，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躲进阴影，觉得黑暗让人心安。他只有在开着灯时能够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刘澜睁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听见猫叫。

　　是楼下的猫叫。

　　刘澜下楼，一群野猫不知为何聚集在这里，围着他的脚打转。

　　他摸了摸睡衣口袋，竟然真的找出一根肉条，野猫立刻不叫了，仰起脑袋任他揉捏，伸出小舌头舔他的手心。

　　刘澜抱起了最小的那只，其余的野猫就纷纷跑掉了。

　　这只猫太小了，小得能装进口袋里，刘澜梦游般回到家，灯还开着，他走近厨房，翻出一点猫粮。

　　“已经过期很久了。”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猫说。

　　刘澜从口袋里掏出小野猫，发现它是白色的，鼻吻和爪子都是肉粉色，走得跌跌撞撞。

　　“这个，是什么时候买的？”

　　“你们刚搬过来时。”

　　刘澜恍然大悟，那外婆的狗还没死，刘国钢买了狗粮带去宿舍，买了猫粮留在家里，但鬼不是真的猫，当然不会吃，这些东西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这个猫吃什么？”

　　“也许牛奶可以。”

　　鬼跳下窗台，嗅了嗅，小野猫奶乎乎地叫，好像把它认作了真的猫。

　　刘澜把牛奶倒进碗里，小野猫凑过来，爬进去，小尾巴细细的，不像猫，像老鼠。

　　“这是真的猫吗？”
　　鬼没有回答，变成了刘国钢，去厨房找出一根无盐火腿，细细地切碎了，拌进牛奶里。

　　刘澜这才发现小野猫已经长牙了，应该能吃这个。

　　它不知饿了多久，狼吞虎咽，好像要把碗也嚼了，吃完后，一头栽进碗里，闭上眼睛吧唧嘴，发出呼噜呼噜声。

　　刘澜没有养真猫的经验，悄悄把猫塞进口袋，带去学校了。

　　“是小猫咪！”

　　“刘澜你养了两只猫啊，这只才这么小。”

　　“它吃什么？”

　　“学校食堂的猫好像啥都吃。”

　　精力无处发泄的高中生们围着小猫，恨不得一人抱过去亲两口，老师过来时，小猫自觉地跳进抽屉里，一声不吭。

　　班主任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但学校本来就有猫，刘澜没有在课堂上把猫放出来扰乱秩序，也没有让领导知道，加上她的一点偏心——刘澜之前怏怏的样子太可怜了，这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揭过。

　　刘澜借了养猫的书，去商店买了宠物粮，还做了笔记，比上课还认真，班主任不得已喊他谈话。

　　“刘澜，你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考个好大学，才能报答父母报效祖国，对你自己也好。”

　　刘澜点头。

　　班主任不喜欢他点头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没把话放在心上，只是机械地应答。

　　“你是好孩子，自己心里有数，我找你爸谈过，他觉得你能考上，你看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还是你啊。”

　　刘澜点头，默不作声地走了。

　　第二天，班主任欣慰地发现他没带猫。
　　刘澜走近黑雾，黑雾变成黑色的丝线，缠上他的手指。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刘澜说。

　　“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接下来要去干什么，怎么继续走下去，要走去哪里，我都不知道了。”

　　鬼说：“也许你应该先完成你爸爸的心愿，他希望你考上大学，然后成为服装设计师。”

　　“然后呢？他还有什么愿望？”

　　“当你完成了这个愿望，我会告诉你的。”

　　“刘澜，人是无序的，人生本身没有目标，无论是依靠他人的心愿活着，还是遵循自己的愿望活着，都无关紧要，活着这件事比死亡更有意义。”鬼重新笼罩住刘澜，黑雾接住他的泪水。

　　刘澜让鬼在家照顾小野猫，他选择了住校，开始了全心全意的学业生活。

　　在学校寝室里，八个人挤在一间房，精力充沛的学生们熬夜写作业或看小说或听收音机，刘澜很晚才睡，很早就醒，醒来去操场上跑步。

　　在梦里他看见家里的情景，小野猫慢慢长大，一顿能吃一整碗猫粮。
　　刘澜考上了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