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者》八只目

7、赔偿和失眠

　　刘澜想，幸福是什么呢？

　　鬼说，外婆死去时是幸福的，鬼和爸爸都希望他能幸福，可幸福不是调料和蔬菜，上面没有标着价签，写着该放多少克，如何下锅增鲜。

　　“你能感觉到幸福吗？”

　　“我能感觉到情绪。”

　　“那是什么样子？”

　　猫慢吞吞爬起来，用肉垫按住刘澜的下巴。

　　“痛苦是黑色，世界上的情绪，除了痛苦，就是幸福。”

　　刘澜问：“我是什么颜色的？”

　　“我看不清，我在你心里。”

　　情绪是色彩，人生的际遇是调色盘上的颜料，每多刷一层，离黑色又进一步。如果此生终了，选择放弃一切原谅一切，将际遇清零，便重归初始。

　　刘澜听不懂，他躺了几分钟，抱着猫，去找老师，猫在看到其他人时变成黑雾，消失不见了。
　　既然刘国钢已经慢慢恢复健康并且出院，刘澜就继续回去上学了。

　　班主任的态度温和了许多，没事就把他叫出去谈心，她以一个中年敏感更年期妇女兼母亲的直觉意识到，这件事在孩子的心中留下了阴影，尽管刘国钢并没有大碍，但出了事故，在一个少年人身上，也是承受不起的重担。

　　刘澜的家里离学校近，他不住校，据说家里还养了猫，在医院看见的那只就是他养的，班主任要几个和刘澜相熟的同学没事就去他家玩，玩得热热闹闹，第二天放假的话，通宵也没关系。

　　刘澜站在家门口，抱着猫感谢同学们，和大家一起去游乐场，去看电影，去划花船，然后一个人回家。

　　刘国钢在家里做饭，原先老爸的手艺臭得很，从小到大的饭菜都难以下咽，刘澜自己做饭反而好些。

　　菜端上桌子，猫从刘澜腿上跃起，扑向刘国钢，像一滴水落进池塘一样消失在他的胸口，刘澜呆滞了半晌，才意识到猫和刘国钢已经是一样的东西了。

　　刘国钢说：“吃啊。”

　　刘澜点头，夹了一筷子。

　　刘国钢说：“好吃吗？”

　　刘澜点头。

　　刘国钢说：“别老是点头，多说话。”

　　刘澜说：“很好吃。”

　　“这不是老爸的手艺，这是我自己做的饭的味道。”他戳着鸡蛋羹，刘国钢不讲究打浮沫，做的鸡蛋羹坑坑洼洼，他自己做饭就比较在意这一点，每次都要让鸡蛋表面光洁圆润。

　　刘国钢舔了一口鸡蛋羹，表示同意：“你抱怨过很多次刘国钢做饭不好吃，所以我以为你会喜欢自己亲手做的口味，因为他在宿舍里做的饭还是不好吃。”

　　刘澜迷惑地问：“你和爸爸相融了，你有什么改变吗？你不应该变得更像我爸吗？”

　　猫把肉垫按在他鼻子上，喵了一声：“一滴白色的水倒进黑色的海里，海是不会变成白色的。”

　　电话打进来，刘国钢接了，去阳台上讲电话了，这个举动倒是和刘国钢很像，他打电话都不会打扰别人，总是去室外接听。

　　过了一会，刘国钢回来了：“工厂在协商赔偿事宜，我得过去一趟。”
　　刘澜说：“你……不会让人看出什么不对劲吧？”

　　刘国钢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我就是刘国钢。”

　　刘澜不放心，打算偷偷跟去，把手机和零钱带在身上，刘国钢开了车，他只好打了的，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工厂，刘国钢的车直接开进去了，的士进不去，刘澜在外面下了车，有点纠结怎么办。

　　刘国钢突然出现在门卫室旁的阴影里：“师傅，劳驾开一下门，这是我儿子。”

　　门卫这才把刘澜放进去，刘澜跟着它走，走到无人处，刘国钢变成了猫，让刘澜抱着，指路继续往前。

　　走到办公室门口，猫消失了，刘澜听见里面人的说话声。

　　“我不干了，这次出这么大的事，差点死人，安全不过关，一切都白搭，挣了钱有几个命花？我还要养儿子颐养天年呢！”刘国钢说。

　　另外的声音竭力挽留，把赔偿又压了一层。

　　刘澜在门口站了一会，他们还没有商讨出结果。

　　“行了行了，老刘，我们各退一步，我出钱，你离厂，然后这事就这么过去好吧。”

　　“成。”

　　刘国钢打开门，毫不意外看见刘澜，拉起他的手：“小澜，我们去宿舍收拾包裹，走。”

　　刘澜问：“你们说了什么？”

　　刘国钢说：“赔了二十万，我离职。”

　　刘澜说：“我爸爸死了，赔了二十万，他还讨价还价。”

　　刘国钢说：“我没有死，也没有重度伤残，现在恢复完好。”

　　宿舍是单人间，十平米内容纳了厨房卫生间卧室，没有窗户，架子床头放着衣服和杂物，架子上是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
　　东西很少，架子床带不走，送给了隔壁工友。

　　刘澜坐上刘国钢的车，一起回家。

　　刘澜问：“离职之后你怎么办？”

　　刘国钢说：“你家比你想象得有钱，哪怕我不工作，供你念完大学也不成问题，只要你能考上。”

　　刘澜茫然坐着，刘国钢说：“刘国钢省吃俭用，他一直担心你学习不好，学艺术将来吃不上饭饿死，所以自己花钱很少，都给你攒着。”

　　“对了，你妈妈当年就是回国后吃不上饭，找刘国钢蹭饭，然后吃出了一段缘份。”

　　“我不知道这个。”

　　“要我告诉你吗？”

　　“不用。”

　　回到家，刘澜觉得精疲力尽，躺倒在床上，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做梦。
　　鬼说：“你希望我表现得更像刘国钢，还是更不像刘国钢？”

　　刘澜坐在黑雾旁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鬼说：“也许我只要变成猫就好了。”

　　刘澜问：“你说鬼是痛苦的，爸爸现在是痛苦的吗？”

　　“我不知道。”

　　黑雾飘过来，覆盖住刘澜的身体，他感觉暖洋洋的，很舒服，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

　　“你在生病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但不能感觉到究竟是腿疼还是手疼，也许全身都是一样的疼，我也是这样。”

　　刘澜张开嘴，想要再问，黑雾就飘进了嘴巴，进入他的身体。

　　身体外部是软绵绵的，好像走进水里，飘在云上，身体内部像吞下碎玻璃，从喉口疼到四肢百骸。黑雾挤压着他的皮肤和内脏，皮肤是极度的欢愉，内脏是被击碎的痛苦。痛苦和欢愉混合，甜蜜和苦涩交织，不分彼此。

　　刘澜猛地醒来，满身冷汗。

　　正是半夜，房间里没开灯，刘澜不知何时换上睡衣，好端端躺在床上，心砰砰直跳。

　　无形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别怕了。”

　　刘澜缩在角落：“走开，好疼……”

　　“你说不理解，我才给你演示一下，我只是想让你开心起来。”

　　刘澜裹住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再无睡意。
　　刘澜开始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