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幸福和记忆 ...
-
刘澜考进了省城的艺术高中,刘国钢很高兴,又不太高兴。
刘国钢是中专学历,他希望自己儿子像妈妈一样上大学,但读艺术高中好像很难上大学。
父子俩在夜市上吃烧烤,厂里不经常放假,刘澜也不经常有时间,好不容易凑一块儿,当然要吃喝玩乐。
刘国钢说:“算了,你尽量努力。”
刘澜点头。
刘国钢说:“你觉得自己能上大学吗?”
刘澜点头。
刘国钢说:“点头个鬼,说话。”
刘澜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他们带了猫狗出来,狗到处捡骨头吃,猫不一会就不见了。
刘国钢说:“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挣钱,就是为了你,我得对得起你的外婆和妈妈,你也要对得起她们。”
刘澜点头:“我会的。”
狗在桌底转来转去,哈哈吐舌头,刘国钢给它喂了块鸡脆骨,问题:“猫呢?”
刘澜招招手,猫从阴影里出现,跳上座位,窝在腿间。
高中生活是五颜六色的,不是春天的繁荣斑斓,而是很多种颜料管子挤出臭味的色彩混杂在一起,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刘澜背着书包去上学,他不再极度讨厌或喜欢哪个老师,省城管得严,老师水平也高一些,没有针对谁也没有表扬谁,讲课是一般无聊,鬼在他身边变成黑雾,也丝毫没有影响听课效果,反正他基本听不太懂。
早上刘澜突发奇想,把猫团起来塞进书包,到了学校打开书包,猫变成黑雾散开了。
刘澜说:“猫去哪里了?”
“你要拿书啊,所以我就让位置了,现在也可以变成猫。”
“有什么区别吗?”
“别人看不到黑雾的我,但是可以看见变成猫的样子。”
刘澜问:“那原本的猫在哪里?”
“我是猫,我在这里。”
一双毛绒绒的爪子抱住刘澜,因为是在学校里,鬼没有显形。
“我外婆家的猫呢?”
“在这里。”鬼轻轻拍了拍他。
“我是问,它……我忽然想起来,它在外婆家里时就已经七八岁了,现在过了这么久,那条狗都老得动不了马上要死了,原本的那只猫还活着吗?”
“它现在和我是一体的,如果我没有占据它的身体,它就已经死掉了,但是我在,所以它暂时还活着。”
刘澜去买了一包牛奶,撕开叼住,含糊不清地问:“如果你离开它会怎样?”
“当然是死掉。”
刘澜去了操场散步,晚饭休息时间,没几个人呆在教室里。
“你把猫当做一杯温水,它放在自然环境里,会慢慢冷掉,当水完全和环境温度相同时,猫就死掉了——而我是一杯永不冷却的沸水,这杯沸水和温水混在一起,会比原先温水的温度高,只要沸水不冷,温水也不会冷。”
刘澜愣住了:“你不会冷掉吗?”
鬼很慢很慢地回答:“应该不会,我猜,因为我也没见过别的鬼死掉。鬼已经死过一遍,怎么会再死一遍呢?”
“那猫还在吗?沸水和温水还能分开吗?”
“混在一起的水不能再分开。哪怕它没有凉,和我融合的那一刻,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我获得了它的身体,它和我同寿。”
刘澜打了个哆嗦,牛奶从冷柜里拿出来,冰凉的液体下肚,从喉咙口冷到了肠胃。
刘澜在操场上慢慢走着,鬼变成猫跟在他脚边,声音是直接在他心中响起的,学校附近是居民区,有很多猫来食堂门口蹭吃蹭喝。
刘澜说:“我一直很怕,我害怕自己死掉,妈妈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外婆死的时候,我觉得好恐怖。”
死亡是多么残忍。无可奈何花落去,再漂亮的花朵也不能重回枝头,任有滔天权势、万贯家财,任是绝代佳人、现世英雄,也无济于事,无可奈何。
死亡就是消失,活着的人只能追随死者留下的痕迹,寻求的是雨后的涟漪、音乐的余响、飞雁的残痕。
刘澜走到操场的护栏边坐下,抱着猫,看着灰白的天空。
鬼说:“我不会让你死掉。”
刘澜说:“和我融为一体吗?好像不错。”
猫跳上来,轻轻地舔他的脸:“不是,我想让你活着,当我们变成一体之后,就没有区别了,那时你也变成了鬼。”
“刘澜,当鬼是很痛苦的,如果你最终仍旧会死,我希望你死的时候和你外婆一样幸福,不要变成鬼。”
少年抱着猫,呆呆地坐在地上,看人打篮球。高中生在球场上是最有活力的,他们跳得很高,球落在地上,发出砰砰的跳动声。
刘澜回到教室,老师开始发上次的月考卷子了,第一科是数学,第二科是语文,然后是英语。
试卷简单,他考得都还行,数学最低,刚好一百分。
高中是没有同桌的,座位分成了八排七列,班上一共57人,剩下的那个坐在讲台旁边,就是刘澜。
班主任长长叹气:“这次题目简单,你能考一百分,上次就稍微难一点,就考了五十分,刘澜,你又不笨,别人在十分上下浮动,你在五十分上下浮动,真是厉害。”
刘澜点头,乖乖坐回去,发现红笔被老师顺手拿走了,只好捏着蓝笔订正卷子。
第九题,A选项,答案是10125;B选项,答案是10120;C选项;答案是0;D选项,答案是1。刘澜不会做,蒙了A,竟然是对的,白得五分,要不是运气好,应该更低一点。
晚自习铃响了,鬼变得毛绒绒的,隐去了形体,刘澜一边摸着,一边改错,这个定理运用不熟练,那个公式掌握不彻底……他心头忽然一跳。
鬼蓬地散开,变成了黑雾:“刘澜。”
班主任匆匆走进来:“刘澜。”
刘澜毫无防备地起身,被迎面而来的噩耗冲个半死:“刘澜,你的父亲在化工厂事故中受了重伤,正在抢救,现在派车送你和老师一起去医院,坚强。”
他坐在车里,几乎回到了童年的懵懂,天真无邪,一无所知。
班主任是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她紧紧拉着学生的胳膊,手上攥着手机,她不停地对刘澜说“没事的”。
刘澜的半边胳膊被她拉得失去了知觉,他无法消化这个事实,抢救,抢救,尚未死亡,尚未死亡。
刘国钢还活着。
刘国钢还活着吗?
刘澜问鬼:“……活……”
鬼变成不可见的黑雾笼罩住刘澜。
“他正在死去。”
“还没死。”刘澜说。
人的死去是缓慢的,就像刘澜的外婆,当她向刘国钢交代最后的叮嘱时,她就在走向死亡,到她的眼睛停止转动时,死亡完成。
刘澜说:“还没死。”
遵照刘澜的意思,鬼占据了刘国钢的身体。
刘国钢活了过来。
沸水注入即将冷却的水中,在逼近死亡的刀锋上将它抢走。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奇迹,刘澜看着病房里的刘国钢,刘国钢浑身插着管子,生命体征稳定,机体运转良好,除了伤口未愈,一切平安。
班主任掐着刘澜的手,喜极而泣,不停地对医生鞠躬,她抱住学生,安抚地拍他的脊背:“我就说会没事的。”
刘澜看着病房里的刘国钢,爸爸还活着吗?爸爸还算活着吗?鬼说做鬼是痛苦的,爸爸会怪我吗?
他迫不及待地倒下去,梦见鬼。
在梦境的纯白里,刘澜望着黑雾:“爸爸在哪里?”
“他在这里。”
两杯水混合后,无法区分彼此,但它就在那里。
刘澜进入黑雾,黑雾是有温度的,刚刚触及时,像皮肤一样温热,走进内部,几乎是走进冷库,停留一阵后,当适应了冰冷,冰冷就转化为最初的温热。
他无法区分,黑雾是纯黑的,黑色是所有颜色的糅合,白色泼进去是黑色,红色泼进去也是黑色,黑色与黑色之间并无不同。
鬼说:“你在伤心。”
刘澜茫然地捂住心口,是的,他在伤心,可是他并不伤心,爸爸没有死,也没有消失,只是融进了海里,升进了星空,变成了鬼。
班主任吓得要命,连忙叫医生给学生诊断,结果是无须治疗,输点葡萄糖躺一会就好了。
他醒来时,班主任眼眶通红,满是血丝。
“没事的,医生说治疗效果非常好,完全没有出血,几乎没有不适,大伤全变小伤了,小伤全没了,你起来喝点水,困的话再睡一会。”
刘澜接过水,喝了一小口,从阴影里跑过来一只猫,跳到他腿上。
班主任刚想赶开——医院里怎么能有猫——看见刘澜轻轻抱起猫,又止住话头。
“你先休息一会,我去看看情况。”
刘澜点头,意识到老师已经站起来背对他,又“嗯”了一声。
猫也“喵”了一声。
这是刘澜第一次听见它叫,大橘猫和第一次在外婆家见到时一样,外表并无不同。
那只狗已经死了。
刘澜抱着猫,问:“你有爸爸的记忆吗?”
“有。”
“他最后在想什么?”
“他希望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