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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外婆和橘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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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澜被簇拥着上了二年级,二年级的同桌还是老同学,刘国钢跟老师一提,事儿就成了,钱和地位是良药,治百病,小孩子看来天大的灾难,只是成年人眼里的沙子。
钱是流水,握不住,刘国钢变得更忙了,好在刘澜已经不需要他担心,他有了很多朋友,他的友情起于吃食和玩乐,却并不脆弱。
刘澜是很好的人,哪怕没有钱,也有人愿意去接近他了,这是只在小孩子领域通行的规则,若是成年人,往往会被刺得两手空空。
刘澜还是抱着娃娃睡觉,睡觉时依然梦见黑雾,黑雾沉默地包裹他,他什么也看不见,张开嘴巴,伸出舌头。
他发现黑雾是无味的。
刘澜舔舐黑雾,他说:“鬼,为什么娃娃不会动了?”
“你家里老是有人来玩,我动就会被发现。”
他在黑雾里打了个滚,睁开眼睛依旧是一片黑暗,刘澜张开怀抱,黑雾缩成小小一团,像个黑球跳进他怀里。
“你想好我的名字了吗?”
“还没有,”刘澜说,“这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我得好好想,慢慢想。”
“对了,要不然,我问问朋友们,看他们有没有好主意吧?”
“好。”
刘澜抱着黑球滚来滚去,笑容藏也藏不住。
刘澜没来得及问朋友,这个梦被打断,他半夜被刘国钢叫醒,稀里糊涂换上正装,塞进了车里。
刘国钢上了高速,飙到120码,跑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刘国钢的岳母,刘澜的外婆病危。
老人在大山里住了一辈子,她不识字也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如今八十二岁,一直无病无灾,她只是老了,寿数到了,该走了。
刘国钢把刘澜推到老人面前,刘澜呆呆的,他有点没睡醒,不太清楚眼前的状况。
这个面黄肌瘦、头发稀疏的无牙老人是他的外婆吗?在他的印象里,外婆有一双灵巧的手,会给他编草蚂蚱,家里养了一条大黄狗和一只大肥猫,做的锅巴和烤红薯香极了,在遇见鬼,在交上朋友之前,他心中为数不多的温柔几乎都来自外婆和母亲。
母亲的母亲变成了这样,这就是时间,小孩子的一天很长很长,老人的一天很短很短,刘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外婆总叨念“其实也没过多久”了,因为生死真的如此短暂。
刘国钢凑近去听她讲话,老人说:“你照看好小澜。”
刘国钢说:“好。”
老人说:“你照看好你自己。”
刘国钢说:“好。”
老人说:“我……”
刘国钢想说话,但老人重重喘气,手指紧紧握住了刘澜的手,一动不动了。
刘澜傻乎乎地站着,他看见爸爸在哭,他刚刚经历了人的死亡,他第二次经历人的死亡。
爸爸出去了,刘澜看着外婆的脸,外婆还抓着他,他小声问鬼:“外婆怎么了?”
“她死掉了。”
“和妈妈一样?”
“是的。”
刘澜明白过来,他最初的温柔全部消失了,摸过他脑袋的妈妈没有了,抱过他的外婆没有了,死亡就是毫无余地的消失,死亡是最大的无可奈何。
刘澜说:“我不想外婆死。”
“我也没办法让她活过来。”
刘澜说:“我不想外婆离开我,我想她继续抱我摸我亲我。”
“我可以进入她的身体。”
外婆紧紧抓着小孙子的手,他们相连着,刘澜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到了外婆身上,他看见外婆睁开眼睛,松开手。
外婆张开怀抱,刘澜扑进去,这副身体是冰凉的,刘澜是温热的,温热同化了冰凉,一双手摸了摸他的头,老人的亲吻落在他额头上。
他抬头,看见外婆没牙的嘴,她的手臂像枯柴棒子,脖子上是干瘪的肉膜,眼睛是黑色的,像一片黑雾。
刘澜抱着外婆哭了起来。
刘国钢回到病房,把儿子拎出去,穿白衣服的人把外婆的眼睛合上,摆正身体,推了出去。
刘澜挣开爸爸,追上那些人,触碰到外婆身上的布,刘国钢立刻赶上来,把他抱走。
刘澜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哭泣,刘国钢的手和鬼的手重合了,一同拂去他脸上的眼泪。
刘澜哭得一抽一抽,鼻涕都流下来,刘国钢安慰了一阵后就没功夫管他了,处理后事的流程很麻烦。
于是刘澜缩在车子角落里慢慢睡着,在梦里他依旧不能停下,黑雾笼住他,可是无济于事,小孩的泪水口水鼻涕汗水一齐渗出体外。
忽然黑雾散去了,视线恢复光明,刘澜哽哽咽咽地站起来,看见了外婆的影子。
那影子是外婆的模样,但它是纯黑的,分辨不清其他细节,只是一个轮廓而已。
刘澜跌跌撞撞走过去,外婆的轮廓接住他,触感是鬼。
“外婆?”
“是我。”
“外婆,不要死掉好不好?”
“人都会死。”
“外婆会变成鬼吗?”
“不会。”
“为什么?”
“只有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才会有强烈的执念,才能变成鬼,你的外婆,死的时候很幸福。”
刘澜止住哭泣,伸出手,外婆轮廓变成黑色的细线,变成一蓬黑雾,重新笼罩住他。
小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刘国钢正开着车去镇上办手续。
刘国钢给刘澜请了一周假,也给自己请了一周假,一起在老家住着。
刘国钢自己老家的亲戚不好,他早年离家出走自立门户,家人都当他死了,岳母比亲妈还亲。
他原本抽烟,娶了刘澜母亲后戒了烟,现在没忍住又买了一盒,跑到旮旯里一支接一支抽。
刘澜大睡了几天,找到刘国钢时差点被他熏晕,他抱着大肥猫牵着大黄狗:“猫和狗还在这里。”
刘国钢吐出烟嘴,骂了一声。
他洗了澡,让刘澜把猫狗都洗了,吹干了带上车。
狗很乖,洗澡时一动不动任搓,猫就淘得很,刘澜差点被挠了爪子,鬼替他挡下了。
刘澜喜欢狗不喜欢猫,狗亲他,汪汪地舔他,猫咬他,拿屁股对他。
鬼说:“我可以用这个猫的身体。”
猫金黄的眼睛变成了黑色,刘澜抱着猫,一下一下抚摸,猫抬头蹭他,尾巴扫过刚刚差点被咬的地方。
刘国钢忙得要命,连家都回不了,请假一周让所有任务堆积起来,刘澜自己洗衣服,自己去买速食,他够不着冰箱上层,鬼就让东西一个个飘下来。
刘国钢在家时,猫都在呼呼睡大觉,刘国钢走了,猫就活过来,绕着刘澜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