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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朋友和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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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睡觉前,刘澜都把偷偷攒下的小零食小玩具放在床头,在梦里告诉鬼“这是礼物”,第二天醒来,礼物就已经消失了。
“鬼!只有我能看到你吗?”
“因为我没有身体,在现实里也只能触摸到跟你相关的东西,别人听不到也看不到我。”
刘澜想了想:“怎么样才能有身体呢?”
“不知道,我一直没有过。”
刘澜有了心事,他想要给鬼找一个身体。
这个身体要好看一点,不能吓人,还要软软的,因为他喜欢柔软的东西,可以抱在怀里,最重要的是鬼可以自由使用,否则一切都是白忙活。
刘澜知道老爸把零钱放在鞋盒子里,都是毛票,买菜用,他偷了五元巨款,去小卖部买了个塑料壳子的芭比娃娃。
这个娃娃不软,关节活动也不灵便,但小卖部只有这一种娃娃,连毛绒玩具都没有,鬼对它不做评价,黑雾钻进塑料壳又钻出来:“这个不行。”
刘国钢是服装厂里的,家里有挺多漂亮衣服,更多的是成年女装,刘澜的母亲爱做服装设计,她去世后,刘国钢没有扔掉任何一件。
刘澜放弃了塑料娃娃,打算自己做一个软的,母亲用过的针线和脚踏机都在卧室里,经常打扫没有灰尘,他想得很简单,找一件连体衣,然后把袖口领口缝上,里面塞上东西就行了。
不过刘国钢当天就发现了儿子的小动作,并且找到了他藏在床底的芭比娃娃,恨铁不成钢:“你上学就干这个?难怪数学老师跟我说你不行。”
芭比娃娃被送给邻居小女孩了,刘国钢找了短的针线给刘澜,他不反对儿子喜欢这个,他以为刘澜和他母亲一样喜欢设计服装,只是上课开小差是不能容忍的。
刘澜得以正大光明地做娃娃,用的是一件连体吊带牛仔服,吊带里是淡蓝色细袖衬衫,和肩带缝在一起,当时的小城里没人会这么穿,它的女主人时尚前卫充满魅力,脑子里总有奇思妙想,她出国留学过,还在时装周上获过奖,然后死在了儿子出生的第三年。
牛仔裤口和衬衫袖口被细细缝了起来,也许真的有遗传原因,刘澜很有天赋,他会观察衣服针线走势,外面看不出缝制的线头,针脚细密,一点填充棉都漏不出来。
娃娃的脑袋比较复杂,刘国钢给他带了一个大型卡通鹿公仔的头,这样就可以直接装上了。
完成那天刘国钢很高兴,他很满意地看着有鹿头的牛仔玩具娃娃,它的确不错,填充棉把每一丝角落都塞得鼓鼓囊囊,憨态可掬,这是刘澜自己做的,他甚至在头上装了个圈套棍子,这样就可以模仿“转头”的动作。
鬼也很满意,刘国钢看不见,但在刘澜看来,娃娃自内而外冒着黑雾,因为爸爸在一旁,它暂时不能动弹,等刘国钢走后,刘澜扑到娃娃身上,塞满填充棉的“手臂”僵硬地抬起,摸了摸孩子的头。
日子是平淡的,刘澜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他变得开心起来,在学校时,鬼就把他包裹住,反正别人看不见,在家时,玩具娃娃又软又轻,可以抱着看电视,夜里他梦见鬼,鬼带他在梦里遨游,带他去看蓝的海和蓝的天。
因为小孩子很小,心也只有一点点,所以很容易被填满。
日子久了,刘国钢也觉得不错,刘澜的老师没再告状,孩子脸上也带了笑,说话不结巴了,自己跟玩具娃娃玩得开心,手艺也越来越好,课余还做了三顶帽子,他自己的,老爸的和玩具娃娃的。
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娃娃,有点太奇怪了。
十一月份时,刘国钢打算趁还有太阳,洗一洗娃娃外面的布料,换一遍填充棉,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它。
那天刘澜上学,厂里放假,他打算搞卫生,结果有一人高的娃娃无影无踪,翻遍了房间客厅卫生间都没有,刘国钢把其他东西洗完,站在院子里,一看时间四点半,打算给儿子一个惊喜,去接他放学。
儿子接回来,打开门,娃娃正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
可是它原本绝不在这里,刘国钢清楚地记得,因为沙发套子换过一遍,那里没有娃娃。
刘国钢对这个娃娃多长了心眼,却惊悚地发现,儿子会跟娃娃说话。
准确来说,刘澜在对着娃娃自言自语,但每次说完都停顿一下,就像在听对方的回答,打电话一样。
刘国钢决定带儿子去看医生。
在此之前,他先去找靠谱的医生交待情况。
这位医生在省城,刘国钢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火车,走进医院。
“一开始是娃娃……”
“然后他经常对着娃娃说话,睡觉时也抱着……”
“最邪门的是,有一天我发现它不见了,儿子一回来,它又出现了……”
“用的是我老婆的衣服做的,她三年前……”
医生听完讲述,很认真地回答:“刘先生,儿童把玩具当朋友,对玩具倾诉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无须担心或过度干预,您儿子的情况很明显是缺乏自信和缺乏同龄朋友的陪伴,您可以经常带他出门游玩,或交同龄朋友,同学最好,这样在学校也有孩子跟他玩,过一阵子就不会抱着玩具了。”
刘国钢又赶了回去,他这才发现,自己家周围没有和刘澜同龄的小孩,孩子放学回家除了写作业,也找不到人一起玩,唯一的小孩是隔壁小女娃,话都说不清的奶娃娃。
难怪刘澜找不到朋友,筒子楼那边小孩多,但是太乱了,他一向叮嘱儿子不许去,怕遇上拍花子的;在班上,刘澜这种半天放不出屁的家伙,能有几个人喜欢,刘国钢深深自责,他急着工作赚钱,只关心学习成绩,忽视了儿子的心理健康。
想开了,事情就迎刃而解,放假时,刘国钢带儿子去省城游乐场玩了三天,花了五十块钱,给班上同学一人带了一块糖果,老师也有份,糖是高级糖,一块钱一个,和超市里一毛钱一个的水果糖不同,小孩子都没见过,送人也有份量。
刘澜交上了朋友,势利这种词和小孩子无关,他们就是一群小动物,谁给吃的就凑向谁。
刘澜学会了“编花篮”,这种游戏至少要有两个人参与,把腿搁在另一个人腿上,然后拉着手跳着转圈。
以往的刘澜无法混进集体游戏,可是当集体的门敞开后,他顺利地变成了池塘里的菱角,剥去壳后露出白白的嫩肉,大家都喜欢他。
刘澜长得好看,说话和和气气,写作业认真而且随便给人抄,家里有钱,穿得漂亮,还时不时给他们发糖吃,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
放寒假那天,语文老师发寒假作业和语文试卷,特意表扬刘澜考得好,进步非常大,从中游爬到了上游。
同桌抱着刘澜的手可怜兮兮地说:“放假回来要给我抄作业。”
刘澜说:“可以。”
同桌发出欢呼,然后问道:“你家在哪里呀,放假的时候能不能找你玩?”
筒子楼里的人住得近,邻里之间吆来喝去的,是真正的鸡犬相闻,小孩子凑一块儿太方便了,往往在上学之前就互相认识,自成圈子,外人挤不进去。
那天同桌跟刘澜回家了,刘国钢很热情地请同桌下馆子,之后又带了另外几个小孩来,刘澜挤在人堆里,小孩子们以他为中心,玩跳棋,玩踩石子,玩跳房子,玩……什么都玩。
同桌是普通家庭,父母一月的工资加起来五六百块,刘国钢统共花了三百块钱,请吃请喝请玩,专门给刘澜交朋友,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