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者》八只目

2、礼物和糖纸

　　刘澜在学校就把巧克力吃完了，小学的体育课就是放羊课，老师一说自由活动，同学们就四散而去，没人理他。

　　刘澜蹲在墙角，大太阳底下，巧克力竟然是冷的，一点没化，他撕开包装纸，一口口舔掉了。

　　刘澜感到幸福，他面前并没有人，身后是坚硬的墙壁，他察觉到一只手在摸他的头，男孩的头发很软很好摸，有两个发旋，那只手那么轻那么温和，好像在抚摸细腻的丝绸和珍贵的瓷瓶，他仰起脸，无云的天空一片湛蓝，看不见的手捏了捏他的脸，触感又消失了。

　　此前这样摸过他脑袋的，只有在乡下的外婆和逝去的母亲，刘国钢对儿子恨铁不成钢，每天抽出十分钟检察作业已经很了不起，更别提进行亲子活动。

　　刘澜尝到了久别被珍视的滋味，老爸爱他，但绝不会这样温柔地对他；他的成绩平平无奇，老师并不重视；他跟不上同龄人的步伐，外婆在遥远的地方，妈妈在比遥远更远的地方，刘澜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狗，总算有人来摸他毛绒绒的尾巴。

　　巧克力剩下的糖纸很漂亮，刘澜没舍得扔，就夹在书里，没想到被老爸发现了。

　　当向刘国钢说出“它想要朋友”时，刘澜感到耳朵发烧，一双无形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想，是的，它从没与他说过话，想要朋友的人是撒谎的刘澜。
　　刘澜做梦了，他梦见了那位“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刘澜问。

　　“为我起名吧，你。”

　　那声音难以形容，听不出年龄与性别，说不上沙哑或动听，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形容词，正在读小学一年级的刘澜同学会说“像咬一口红通通的苹果”。

　　刘澜感到为难，他识字不多，不会起名，而且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特征：“你……你是鬼吗？”

　　“是啊。”

　　“那别人是怎么叫你的？”

　　“没有人叫我，”他面对的是一团黑雾，时聚时散，时浓时淡，“除了你，没有人察觉到我。”

　　刘澜朝黑雾伸出手，把一小片雾拢进怀里，好像能摸到它一样。

　　事实上，他的确摸到了，这片雾的温度在不停变化，当他伸出手时，他感到雾的温度是温热的，而当他抱拢雾时，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刘澜被黑雾包裹起来，像回到了母亲的身体，幸福感像温水淹没了头顶，刘澜小声说：“你是我的朋友吗？”

　　“如果你想要我，我是。”

　　刘澜露出笑容，躺进黑雾，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听见黑雾说：“为我起一个名字。”

　　“我还没有想好。”

　　“在我想好之前，我暂时叫你\'鬼\'可以吗？”刘澜这样问道。

　　没有回答。

　　刘澜却感受到了鬼的答案，它并不反对。
　　刘澜不喜欢数学课，教数学的胖老头子古板严肃，一天到晚念念叨叨，还特别喜欢针对他。

　　每次上数学课，胖老头儿就要点刘澜回答问题，“这题很难，刘澜来挑战一下”或者“这题很简单，刘澜一定会做”。

　　老头胖，有口臭，且有口音，念“刘澜”像“牛腩”，所以同学们背地里给刘澜的绰号就是“牛腩”，在班级里，所有人都有绰号，受欢迎的是国王和女皇，不受欢迎的就是一道小菜。

　　刘国钢有钱，但他不给老师塞红包，那个年代，哪怕家里条件不好，也要给“那三位”进贡，指的就是老师、医生和媒婆。

　　可是刘国钢自觉坐得端正，走得笔直，在厂里报帐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在家里也绝不会溺爱儿子，给人贿赂塞红包？放屁！

　　胖老头的秃头油光发亮，班上的孩子不懂事，家长们或多或少送了礼，除了刘澜，刘澜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毫无问题。

　　如果被点上去，题目做对了，那也要遭一番调侃：“不愧是经理家的小伙子，算术不错，以后要也当经理哈哈哈哈。”

　　经理在这个时候就变成了贬义词，好像代表了地主、走狗和资本家，好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坏蛋，好像他偷了他的钱——刘澜没给胖老头上贡，就是偷了他的钱。

　　小孩捏着粉笔，感到头晕眼花，他昨晚做梦睡得不好，一片昏沉，几乎看不清黑板上写了什么字，一年级学的是什么？乘法表和一百以内四则运算。黑板上写着什么？25X81的简便算法。

　　刘澜听见同学们的哄笑，其实这哄笑并非全然恶意，就像嘲笑一只摔碎的杯子，没有人觉得笑有什么不对，杯子也不会跳起来打人。

　　刘澜听见鬼的声音，鬼说：“把81分开成80和1。”

　　可是哪怕得到提示，他依旧不会，他连加减法都算不清楚。

　　刘澜还没有讲台高，手指不比钢笔粗，面对成年人的恶意，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黑板，不知所措。

　　胖老头准备好了唾沫星子，正要欺负小孩，却看见他捏着粉笔，一笔一划写下答案。

　　刘澜只是把手指放在粉笔上，是粉笔自己动了。
　　胖老头的阴阳怪气堵在了喉咙里，一年级的小孩能算这样的算术题，在哪里都说得上稀奇。

　　刘澜回到座位上，满脸通红，他第一次没有被说教，同桌是个白白的女孩子，冲他发出很夸张的“哇——”的一声。

　　他浸在汽水里，浑身都溢出兴奋和害怕的泡泡，手指上还残留着白色的粉笔灰，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第二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年轻老师，毕业不久，很漂亮，说话轻言细语，刘澜很喜欢她。

　　刘澜忍不住被温柔吸引，无论是人还是鬼，他如此渴望抚摸、拥抱、亲吻、珍视，一点点关心爱护就会让这个小孩子欣喜若狂。他害怕被推开，所以难以主动接近谁，可是鬼主动接近了他，刘澜被巨大的黑雾包容着，于是他把巨大的黑雾装进了小小的心里。

　　语文老师上课时不经常点人回答问题，她不太能把握节奏，讲得忽快忽慢，如果在别处浪费时间就会拖堂。

　　但这次她点了刘澜：“刘澜同学，上课不可以睡觉。”

　　刘澜猛地惊醒。

　　他在课间十分钟时趴在桌上，闭上眼睛看见了鬼，不知不觉睡着了。

　　语文老师没有生气，继续讲课。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为——什么鸟不会被吓跑呢？嗯——因为这是一幅画，这首诗表达了……象征了……”

　　她没有经验，讲得不太好，又镇不住人，学生们在底下偷偷传纸条。

　　语文老师快要哭了，她拼命提高声音，可一年级的小屁孩们全然不领情，嘻嘻哈哈的，坐姿东倒西歪，甚至还有上课睡觉的。

　　刘澜听得很仔细，他喜欢谁，就会很专心地喜欢。

　　手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他竖起书悄悄看着，手上的粉笔灰消失了，落在桌上，组成了白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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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澜没舍得擦，而是在桌子上用红笔描下了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