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梵栎 梵容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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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梵栎视角）
我记得，我曾是个人类。
是的，在来到这里之前。
爱过，恨过，痛过，失望过，轰轰烈烈地过完一生，然后平平淡淡地死去。
可一转眼，便来到了这个世界。
是梦境么？抑或是现实呢？
六年，我疯狂地汲取知识，试图了解这里的一切，可了解越多，却只是越来越心惊。
原以为只不过是回到了古时的哪个朝代，结果却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不曾了解的光怪陆离。
有时，我甚至要感谢我这幼儿的身份了，因为只有这样，我肆无忌惮的好奇眼神才不会让人感到突兀。
这里崇尚绝对的力量，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这里鬼魅丛生，魑魅魍魉横行于世。
这里受到神明眷顾，那伪善的神灵却最喜爱愚弄世人。
这里，这里……
然而最最可笑的一点，便是我的贵族身份。
呵，真有意思，前世任人践踏的蝼蚁，竟成了当朝第一大贵族？！
我的父亲，单家的族长，是一个耽于玩乐的家伙，他从不关心我的死活，每天只是自顾自的喝酒调笑，偶尔心血来潮地查验我的功课，也只是淡淡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不耐烦地放下了。
我恨我的父亲。
至少在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六岁那年，我再受不了这漠不关心的生活，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了。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去那里，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于是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毫无建设性地四处闲逛。
这一年，我遇见很多人，听说很多事，了解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而迫使我回到单家的，是父亲病危的消息。
也许心底还是爱的吧，至少曾经是渴求着的，对于从不曾得到的父爱，即使后来渐渐失望，那份渴望却不曾淡下去，甚至愈演愈烈。
所以最后我还是回来了，自嘲般摇摇头，我一脚跨入单家的漆木大门，一如当年的决断。
父亲老了，我甚至能用肉眼看清他的衰老，他也不再终日喝酒玩乐，更多的时候，他都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书。
他看的书很杂，有时是怪谈，有时是史书，有时是杂文，甚至有一次，我还看到了几卷佛经。
每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都是那样安静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或厚或薄的书，浓烈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却也只是打出一层轻巧的光晕。
这时的他，云淡风清的，隐隐有一种出尘的气息。
有一次，他一时兴起的问我要不要习武，我一口答应。
我早已知道，没有力量便只能依附于强者，而我，再也不要把自己的死活交到别人的手上。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惊诧于我的乖顺。
之后的日子里，他每日教导我武艺，间或还会指点我的文章，精神好得全不似个病人，甚至让我误以为他的那些病弱衰老都只是伪装出来的表象了。
父亲其实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许多我一直苦苦纠缠的问题都在他的提点下迎刃而解。
每当这时，他的眼中便会闪现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夹杂着丝须地哀伤，以及微弱的决绝。
我有时会奇怪，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会有如此哀伤的眼神？我的父亲，应该是那个游戏人间的单家族长！
十岁的时候，父亲的病还是恶化了，他不再辅导我的功课，也再不能坐着看他的书了，终日里只是萦绕着些汤汤药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他终究是我的父啊……
弥留之际，他唤我进去，我蹲坐在他床前，一脸的平静。
他微微叹气，锋儿，他叫道。我一愣，应了，印象中，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小名。
他轻轻咳嗽起来，很轻很轻，像是连咳嗽的力气都已经丧失了。
锋儿，他说，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良久，我对他说，恨过。
他小小地委屈了一下，你也不知道逗逗老人家开心，我都快死了。
我又看他一眼，不屑道，你还有力气开玩笑，说明离死还远着呢。
呵，哪来的歪理？他皱了皱眉头，随即笑了，足像个未长大的孩子，锋儿，你愿听我讲个故事吗？也许，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我们单家自古便是当朝第一贵族，虽然天下几次易主，但单家的势力向来只增不减，到了祖父这一代，已能光明正大地与皇室抗衡，竟有争锋之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于是情节很老套地发展着，先是有人上书怀疑单家里通外敌，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单家虽家业庞大，奈何当时的族长，也就是我的祖父始终忠于皇室，立刻被皇帝一道圣旨打得翻身不能。
接着，有人假称过路僧人寄住单家，一把火烧光了单家祖宅和其中的无数金银财宝，连带着老爷子也在当晚咽过气去。
再然后，皇帝扶持暗桩进军商业，处处压过单家……
至此，诺大一个单家，竟只余一个空壳了！
后来，父亲继承了族长的位子。
他知道皇帝是忌讳单家势力做大，可真让他就此沉寂他又心有不甘，于是韬光养晦，整日与一众纨跨子弟嬉闹作乐，背地里却仍将单家家业发扬光大，直到——遇见我的母亲。
母亲是一个很奇特的女子，她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但通常的时候，她都只是懒洋洋的蜷在躺椅上晒太阳，就像一只慵懒的猫。
所以父亲娶了她，即使遭到了长老院的一致反对。
母亲过门后不久，便有了我。
那时的母亲还是那样的飞扬跳脱，她总是不满长老给我起的名字，赌气地说，要么让我自己起名字，要么你们自己去生一个用来起名字，到时候你们爱取什么取什么，我决不干涉。把那群长老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险些背过气去。
可母亲死了，在生我的时候，坚决地保住了腹中的孩子，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呵，原来不管是多么特别的女子，终究放不下自己的骨血……
在这之后，父亲开始沉默，他会沉溺于美色醇酒，可他的眸子始终悲哀地保持着清醒，再也迷醉不了……
他想爱我，可他不知如何对待这夺去他心爱女子生命的孩子，于是他选择漠视。
直到我离家出走，他才察觉到，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又失去了什么……
那个下午，父亲一直用那种虚弱的嗓音讲述这一切一切，不知疲倦的讲着，直到恋恋不舍地闭上了双眼……
父亲死了，而我一夜长大。
十六岁那年，我接任族长。
单家信手书生的名号传遍了大膺，我也开始学着父亲那样流连于风月，只是我不再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于是天下人都说，单家少主风流倜傥，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一时之间，四方之内无人敢与争锋。
我便要让那皇帝知道，别再来惹我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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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这一生就会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只可惜上天还是不愿放开我这颗有趣的棋子。
于是在很多年以后，我遇到了他，大膺五皇子，傅零。
初见的那年，他五岁。
许是听到了什么传言，其他几位皇子都耐不住地兴奋，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上前讨好。只有他，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表面上献着殷勤，态度却极为敷衍，眸子里透出的少许嘲弄和淡漠甚至让我怀疑他是否真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只是个单纯的孩子。
最后我选择了他，我知道他算是个不太得宠的皇子，但那又怎样？我单梵栎做事又什么时候要看他皇上的脸色了？
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微微的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可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不为人察地翻了个白眼，就行了拜师大礼。
突然之间，我觉得万分的有趣。
第一次授课的时候，我很认真地跟他说，殿下乃非常人，真神灵也。
他哧笑，若真为神灵，为何自己却不曾知晓？
我对他说，殿下与令姊皆为混沌之神，只是神格未清，自然无以辨识。
我说这话是当真的，前所未有的当真，家里的老头子们之所以同意我的决定也是因为这件事，只因为他是神，混沌之神。
谁知他竟然冷笑，人人都传信手书生如何深明大义，原来竟是个趋炎附势的佞臣。
我一愣，呵，多可笑，人皆言信手书生能言善辩，竟被一黄口小儿顶得哑口无言？于是我就顺应自然地笑了，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我说，你还是第一个敢和他叫板的皇家中人，从前，便是皇帝也要对我礼让三分。
他不屑，招惹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小鬼，何苦来哉？
于是突然一阵恐慌，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泪水已流了满脸。
他似乎也慌了，懊恼着不知如何是好，呵，他再早熟也不过是个5岁的孩子，我倒忘了……
正想着，他忽地叹了口气，然后抓起帕子替我擦脸，一边还叨着，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个小孩子照顾，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大牙……
猛地抬起眼，我直直地看向他的眸子，琉璃色的瞳中倒映出了我的身影。
只有我的……
这之后便由我亲手教授他课业，诗词歌赋、帝王之道、骑射之术……凡此种种，皆由我手把手地教予他。
他果然如我所料，异常的聪慧，海绵一样地汲取着所有的知识，只除了文赋——因为在他看来，那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有一日他对我说，时至今日，学生方信先生信手书生之名并非徒有其表。
然后我很认真地回道，那当日臣说的那些有关混沌之神的话，殿下信了吗？
他不语，只是看我，良久，笑道，先生天机妙算，学生岂有不信之理？
我大摇其头，嗟然长叹，何处更觅一知己？
他冷声下令，有了本皇子还嫌不够？来人啊，把这个大胆狂徒给我拖下去斩了。话未说完，自己已先耐不住笑了起来。
可他或许不知，我听这话时，心却是痛的。
为何不信我呢？零？我是如此的……如此的……
只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八岁那年，被贬出宫，临走时皇帝还特地发下圣旨，指明是恩准他们出宫。
呵，连我都忍不住嘲笑这天真的皇帝了。
他最后来到了单府。
既然他们说我结党营私，我便结党营私给他们看看！
我猜，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就是如此骄傲的人。
说到我们单府，我似乎忘了一个人，我的妹妹，单家大小姐，单缨络。
她的母亲是一个年轻的舞女，生下她之后便扬言要去环游世界，连父亲死的时候都没再回来过。
可单缨络却从未受过冷落，她出生的时候，单家的生意已经好转，她人又长得可爱，自然博得了单家老老少少的一致好评。
他来的时候，单缨络的眼睛亮了亮，然后装得一脸乖巧的样子缠了上去，好吧，我不得不说，我不喜欢她，不过他好像不是很反感……算了，放她一马。
于是那小丫头就仗着看过两本书给他们姐弟俩起了新名字。
她说，姐姐就叫月华，月之妖娆，灼灼其华。
她说，小零就叫耀日，耀目之日，定将光芒万丈。
好吧，我承认，这是她说过的话里我唯一喜欢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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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之后，也就是他十二岁那年的元宵节，皇帝借口捉拿反贼，派一队禁卫军冲进了单家大门。
我只是想笑，笑出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瞧瞧这理由，多正当，如此这般，顺便还能扣我们一顶窝藏凡贼的帽子，一石二鸟，一举两得，呵呵，真有意思……
军队杀进来的时候，单缨络的脸白了一下，然后迅速的恢复常色，傲然地站着，仿佛一尊不屈的神像。
我赞赏地看她一眼，不错，这小丫头有时还是蛮可爱的。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当一道冷光划过我的脖颈，我只是冷笑着昂起头，单家的人，绝不会害怕死亡！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我想到了很多东西，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妹妹，还有……他。
他生气的时候的样子
他窘迫的时候的样子
他一脸冷漠的样子
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他……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如此的……如此的……
只是有些话，却是说不出口的……
可仍旧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他会伤心吗？他会难受吗？或者……会哭泣吗？
不，不会的吧？自己在心里就先否定掉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是这样骄傲，定不会在人前哭泣，即使是泪，也只会偷偷的流进心里吧？
是的，他便是这样的男人……
渐渐的，脑子似乎不听使唤了，眼前的景物不断地被黑暗覆盖，层层叠叠。
耳边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吟唱。
耀日，耀日，耀目之日，万丈光华……
耀日，耀日，我……
然后，那个声音也断了。
再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呵，原来，这就是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梵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