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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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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块巴掌大的小东西。
“你怎么还没还这虎符?”林荡凝视着那半块虎符。
李妄摆弄匕首的动作停住了:“这你又是在哪找着的?”
随后又补了句:“便是交了又如何,我把虎符扔了,到城外大营中去,也有大把人追随我。”
烛台上那豆灯火欢快跳动,照着方寸空间,李妄嫌它晃眼,伸出手掐灭了,淌着的烛泪上升起一阵青烟,片刻散了。
林荡看着他:“行吧,您随意。”
不过说是不还,李妄还是毕恭毕敬给它送回去了。
在李逾白欣慰的眼神下,李妄请安交东西行礼告辞一气呵成,退出了大殿。
他本想再待久点的,但不知是因为太不想见殿上那个身怀六甲仍执意服侍在李逾白身畔的女人,还是因为太想见东宫偏殿里的人。
不过应当不是后者,毕竟他径直拐出了宫门,还没带赵澄。
“我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李妄坐在窗框上,一条腿吊在外边,执着酒樽看着楼下行人,带着枫红落叶气息的风混杂着温和的阳光扑在他身上,“从前还能笑脸相迎寒暄一番。如今是看都不想看一眼了 。”
“我不可能再让严文和你一块犯险了。”俪湘放下手中绣着的香囊,“有些事该放下了,阿妄。”
听见阿妄这个称呼,他先笑了下,单单看着着下边熙攘来往的百姓,大抵他们也各怀心事,脑中所想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人不就靠着这些活着吗?我若是放下了,你今日就不可能看见我全须全尾地在这了。”李妄转过头来,“再说,我放下了,他们就能放过我吗?李逾白身体好得很,少说还能再活二十几年,那时,这个还未出生的七皇子,大抵就不止是七皇子了。他再精明些,我早十年便没这条命在了。”
俪湘被他噎了下,一时没说出话来,半晌,才叹了口气:“什么都是你有理。”
李妄轻笑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风景:“也不知来年还能不能赏到这秋景。”
“如何?”回宫之后,他看见赵澄已经守在东宫门口了。
“太医说……”赵澄看看四周,确认没人了,才敢说下去。
“既然一试便知,那必须不妨让他把控着剂量测测,若是真如你所言,还能少些血战。”
“是。”赵澄点了点头。
“怎么回得这么晚?不就送个兵符去?”林荡原本躺在榻上小睡,却被李妄进殿的动静吵醒了,正眯瞪着眼,嗅着李妄身上的脂粉味皱眉。
李妄坐在床沿,在他大腿摩挲了一把:“找俪湘喝酒去了。”
林荡眨了眨眼,抓着李妄的手腕,把他的手拿开了:“喝酒不找我,找人家有夫之妇,你还真是一点不避讳。”
李妄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注视墙上的一幅画:“严文都没计较,你还计较这些,像个家里男人去了秦楼的怨妇。”
房里没点几盏灯,昏黄烛火勾勒着李妄侧脸的轮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忽然,林荡觉得,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却像远在天涯了。
随后他才意识到李妄那句话中的不着调,一下将他扑倒在床上。
“你是妇我是妇?”林荡把这个远在天涯的太子殿下扑回来的时候,顺带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李妄无所谓地弯弯眼睛:“我是,我是,我是那个水性杨花的怨妇。行了吧?”
“那你可得好好让你男人消消气啊。”林荡狡黠一笑。
没闭拢的窗不经意间开了,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灭了点着的零星几根蜡烛,月光代替烛火照着房内,秋夜,不似想象中的冷。
林苍离开丞相府后没回严文那小屋,他还是觉得不该给别人添那么多麻烦。
能去哪呢?他忽地心生一计。
山脚下的院中一棵桂树依旧待着,开了些几月前没有的金黄色小花,快谢了,有些花耷拉着,林苍凑近了,闻见一股淡香。
还能看见他们烤狼剩下的炭火待在石头搭成的小灶台里。
井口的石头上居然覆着薄薄青苔。
林苍深吸了口临着山林的清新草木气,推开了石头。
井中没有想象的满满火油,但能看出曾有的痕迹。
他不禁叹谓这底下巧夺天工的机关妙术。
一根绳子被放入井底,他顺着绳子攀下去,一路上腐臭味熏得他几次想上去,又因事还未成,继续往前行着。
路过一具具半腐不腐还生了蛆的尸体,林苍脑中想的都是上去之后这身衣服不能要了。
果然,唯一没有火油痕迹的是那间密室,放着木盒的密室。
“定然还有别的东西吧。”他自说自话。
窥探别人的过往不是他爱做的事,李妄的过往是个特例。
不为别的,只因林苍自己有关。
小小一间密室,他将四面墙壁都检查了,没别的机关,而房内又只有一张桌子。
“难不成真没了?”林苍踹了一脚桌腿,“真没用。”
不知在说他自己还是这地方,总之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
不过,这桌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怎么和寻常木桌不大一样。
他敲了敲桌腿,空心的。
于是徒手掰断了空心木头,里边是一张纸,上边写了点东西。其它三条腿也无一幸免。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中攥着几张纸的林苍脸色有些凝重,最后还是决定把它们都烧了。
李妄总觉光阴确实如白驹过隙,尤其在他母妃离开后。
居然又到了寒衣节。
诸如寒衣,中元此类的节日,旸国宫中是不会大操大办的,最多是人们自发烧点纸钱,或是真烧衣裳给亡故的亲友。
虽说清明也是三大鬼节之一,但比起寒衣节,清明重要得多。
应是两国之间文化的差异,似乎樾国更重视寒衣这一节日。
无论是莫轶,林荡。
所以莫轶离开小院后,李妄秉持着走了就是死了的想法,每年寒衣节给他母妃烧点纸。
“给谁烧纸呢?”林荡蹲在他边上,看着他折了根桂枝,在火盆里扒拉。
“我母妃。”
林荡被他逗乐了:“哈,你可真是大孝子啊。”
李妄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生死未卜,我就权当她死了,有何问题?”
那倒真是没问题,依李妄的性子来说。
他容不下的事多得很,明面上看起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心里不知在怎么想着把哪个人弄死还不留把柄。
心眼不大,记性到不错,恨上了的,再也不会改。
“你给谁烧?”李妄看见他也弄了个火盆,话未过脑子便出了口。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刚想补一句抱歉,就听见林荡悠悠说道:“多着呢。我爹,我娘,众家仆,沙场上的兵……”
“抱歉。”李妄在他唇边吻了一下。
“无妨,都多久了。”林荡大手一挥,衣袖差点被火燎没了。
李妄表情中顿时没了那点同情。
赵澄从东宫外回来,李妄抬头看见他,把桂枝往火盆里一丢,缓缓起身。
赵澄在他边上耳语几句,李妄面不改色,无甚反应。
“怎么了?”林荡问。
“说是皇后胎象有异,会比计划里提前。”
林荡点了点头,薄唇抿起,若有所思。
“不过就她那个样子,孩子没了也不是没可能。”林荡毫不可惜道,“大着肚子,秋狩也跟去,还在日日在你父皇身侧伺候着。”
李妄不得不称赞林荡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林荡能在李妄的目光里看出点恨意,自然不是对他的。
夜里,李妄听见了鸽子飞走的声音。
翌日,李妄去了城外大营。
他手中没有虎符,将士们却都举起刀剑说要誓死追随。
很难想象一个少年太子从十五六岁开始带兵打仗,立马能深得兵卒们的支持。
几年之后天下太平,他交卸兵权,而他还被他们尊敬,爱戴着。
从前他喜欢与他们交谈是因为他们有趣,如今,他们已经是唯一能让李妄敞开心扉的人了。
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群兵士在与敌国人拼杀,每个人身上都血迹斑斑,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十几斤的重剑,拿在他们手上像是在提小鸡崽,为保家卫国。他们宛若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李妄曾经也是一样。
不过他们还是一如既往,李妄不一样,他心里藏了太多事,没那么坦荡。
李妄心中闪过一丝愧疚的情绪,倒不是别的,只是觉得自己让这么一群重情重义的热血男儿来帮他造反,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我在城中放了信号,你们便什么都不用管,进入皇宫,会有人来指挥你们的。”饶是那么想了,李妄也没有放弃要做的事。
“好。”头领答应得很干脆。
李妄把一块木牌扔到面前男人的手上:“记着了?”
“这还不简单。”严文点点头,随后又叹了口气,“整日跟着你胡闹,不知这回俪湘该怎么说我。”
李妄低头笑了,拍着他的肩劝慰道:“若是事成了,她如何说得了你。若是不成,你如何有机会听她说你。”
严文摩挲着手中厚实的木牌,有些哑然:“那倒也是。”
皇上很关心皇后的景况,这事一点也不假。
自从那日许厌姝腹中疼痛,李逾白就把她遣回去养胎了,找了几个太医,名贵药材一堆一堆也不看有没有用全往皇后宫里送,针灸,药浴,全部没落下。
“皇上如此怜惜皇后,礼妃倒是一点也不着急。”李邝摸着礼妃的手,调笑道。
“皇上虽好,哪比得上翊王。”她淡淡回道。
不得不说,那些汤药真是有些用的,安泰功效立竿见影,那原本闹腾的孩子居然又和许厌姝相安无事了一个多月。
宫中张灯结彩,已经要迎新年了。
皇后因身体无法参加新春宫宴,皇上早早差人送去了山珍海味,金银细软;大臣们和宫人也各有奖赏。
就连李盲宫中都添了新摆设,装点成一派红火的样子。
唯有李妄,将御赐的金银财宝往库房一丢,东宫该怎么干净怎么干净。
瓶中水仙终于是开了花,李妄笑了笑,他能和谁团圆呢。环视一周,只看见了床榻上日上三竿还不打算起的男人。
可惜,今年春节,宫中无人能团圆了。
起因是皇后在花园里散步时被一根树枝戳到了肚子。
换作寻常人自然没多少事,坏就坏在,她快生了。
随着小腹的阵阵疼痛,太医和接生婆被请进后宫。
而不远的大殿之上,正歌舞升平。金碧辉煌的装饰下,每个角落都点上了烛火。
门外冷清寒凉,纷扬大雪落在青石砖上,不多时便积起了薄薄一层。
门内妇人们与身边好姐妹轻声聊天,大多是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少有真心的,无论是妃嫔还是大臣家眷。
华美绫罗绸缎裹着的有几分真心,她们都明白。
相比之下男人们就沉静很多,没什么话,只是静静看着,等待皇帝讲话。
李逾白听见身边太监传来的话,脸色一变,但也只好先把这事情放一边。
二皇子李邝染病已久,自秋狩到如今都几个月了,还不见起色。丞相则在不久前主动请缨到百里之外的衔城去,处理雪灾的事。
这回李妄倒是安安分分坐在他本该坐的位置上,喝酒,吃肉,也不与人说话,仿佛真是只来吃一餐饭的,甚至不像他。
与李逾白一晚上的如坐针毡,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没有人看出来。
皇上还是那个坐怀不乱的皇上,太子也没以前那么能折腾了。
在众人看来,却是更加让人害怕。
皇后似乎生得很艰难,宫宴散去就立马赶到皇后寝殿的李逾白在门外来回踱步,听着里面许厌姝压抑着的低吟。
即使见了数次这种场面,皇上也忍不住捏了把汗。
伴随新年到来,城内漆黑如墨的天空上,升腾起了第一串烟花,如九天彩云,炸裂在星光间,使得一旁的星都暗淡了。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没人发现中间混杂着一发信号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