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记忆扯碎了你温柔的脸》拾裳

7、阿笙，不要不要我 天气稍微暖

　　天气稍微暖点的时候，那笙兜了吃的，跑去疗养院里看外婆。
　　自从外婆得了老年痴呆的毛病，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陪外婆好好地说回话。
　　犹记得，外婆是好人家的姑娘，梳一头浓密的发，一直垂到腰迹。老宅里养了很多花，五颜六色的，四季都飘着香，老树底下有个秋千，外婆给她唱童谣，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娘抱，阿娘腰骨伛勿倒；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爷抱，阿爷胡须捋捋困晏觉；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姆抱，阿姆搭囡囡做袄袄；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爹抱，阿爹出门赚元宝；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姊抱，阿姊头发没梳好；
　　阿囡哎，侬要啥人抱？我要阿哥抱，阿哥看牛割青草；
　　阿拉阿囡呒人抱，摇篮里头去困觉。
　　秋千荡啊荡啊，一直荡去涤清涤清的天空，她荡啊荡，笑啊笑，裙摆飘飘，门口有个男孩看着她，目光老成，微微不屑。
　　他哼了一声，切，小孩子。
　　她想，他一定是忌妒了，那笙有外婆疼，可是暮冉的爸爸妈妈去了国外，一个人，跟保姆阿姨住，那么大的房子，一定会寂寞。
　　外婆说，林家小子，你不也是小孩子，作什么欺负我们家阿笙。
　　那笙在秋千上晃着两条腿，荡啊荡啊的，一边歪着头微笑着看他，暮冉也叫那笙的外婆叫外婆，他说外婆我肚子饿，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吃的。
　　外婆笑着，去屋里给他拿吃的。
　　那笙呀了一声，跳下来跑进屋里，一边叫，外婆我渴我要喝水。却一边在门后站住了。
　　她狭窄的视线里，那个漂亮的男孩盯着秋千，盯了很久很久，似乎想要碰一碰，最后还是缩回了手。
　　外婆敲在身后敲她的脑袋，鬼丫头，那么想要让暮冉坐秋千，干吗不说出来。
　　她的手指伸在嘴唇边，轻轻嘘了一下，然后撑着门，始终看着他。但一直到最后，那个男孩再也没有去碰一碰，连目光都转向了院子里的花。
　　那个时候的云那笙，还没有喜欢很喜欢她的林暮冉，只是觉得这个比她大了一个月的男孩很寂寞，没有人陪伴，然后想要加倍地对他好。
　　所以不管林暮冉以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始终不过是胆怯地不敢把手伸向秋千的孤独的小孩。
　　一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是在那笙跟暮冉结婚的前一天，那个记忆中清晰的男孩如今却有着锐利的眉眼，他说既然知道是诱惑，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那笙我的确是爱过你，只是这于我而言是损害我自尊的毒药，因为只有你看见了我童年的孤苦与破碎，你知道，我是很骄傲，很骄傲的人。把我最不能容忍的伤口扯给别人看，我宁愿像那些枯草一样，烧得粉身碎骨。
　　她笑着，问，那为什么，为什么要娶我？
　　他目光灼灼，到底还是说，我娶你，不过是因为我不够爱你。又问，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笑得星光灿烂，因为他希望我嫁，我便嫁。他希望我继续爱你，我便爱你。
　　看着暮冉目瞪口呆地说，那笙，你害惨我了。她却抓着床单温柔地笑，大家一起惨，总比一个人惨好。
　　她累了，想要个归宿，而对方是谁，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他以为她爱他，所以自作主张地安排这样一出戏，她又怎么舍得，让她的男孩失望。
　　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外婆的病房很干净，宽大的窗户，阳光明媚地落入眼底。
　　护士说，老人时而清醒里面糊涂，只是一直惦念老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看向病床上的老人，瘦骨嶙峋，眼神混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方，不知在想什么。
　　那笙坐到她身边，握紧她冰凉的手，轻轻地叫，外婆。
　　外婆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坐在她旁边的女孩，不过是一尊雕塑，而不是定义在自小抚养长大的亲孙女上。
　　那笙有点难过，护士先出去了，带上门，她说外婆，我想你做的桂花糕了，你要快点好过来，明年秋天我们去园子里摘桂花，可香可香了。
　　外婆眨了一下眼，很快又静止在自己苍白的空间里，她或多或少地说着什么，小时候的事情，学校里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又说暮冉回来了，姐要结婚了，我去给她做伴娘，到时候让人拍了照片来给你看。
　　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柜子上，她说外婆我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你不要一直想外公了，我会很生气，因为你不管那笙了。
　　只是老人毫无动静地躺在那里，躲进自己的世界，走的时候那笙抽走了花瓶里的一朵黄玫瑰，微微笑着，外婆，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唱《红楼梦》给你听，你不是最喜欢刘姥姥，你什么醒了，就能听到我唱的刘姥姥到底好不好了。
　　门轻轻和上，两个世界，她有时候其实很羡慕外婆，不想她好起来。
　　迎面而来的小女孩撞在她身上，那笙扶牢她，走路慢一点，要小心。
　　女孩扎着两个鞭子，姐姐，我喜欢你的花，你能送给我吗？
　　她摸了摸她的头，把花递给她，好孩子，送给你，要好好养它。
　　女孩怯生生的，姐姐，我妈妈生病了，我想把花送给她，可以吗？
　　她温和地看着她，心底小小怜悯，可以，要对妈妈说，我爱你。
　　女孩凑上来，在她的脸上巴了一下，笑着边跑边说，姐姐，我爱你。
　　她说，娃娃，我也爱你。
　　直起身的时候，却与一方打量过来的目光相撞，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莲生狡黠地笑，阿笙，原来你的爱这么廉价，只是一朵玫瑰花。
　　那笙“啊”了一声，莲生，你怎么会在这？
　　莲生笑眯眯地，不是我有病，就是我来探病。
　　身后有人经过，撞了那笙一下，又连忙回头说对不起，那笙说，你来探谁的病，阿姨吗？还是叔叔？
　　莲生目光垂了垂，阿笙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那笙说好啊，快去吃东西吧。又挥了挥手，再见。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莲生已经冲上来拉住她的手，顺着她的方向走，那你要吃什么？湘菜奥菜江西菜法国菜日本料理韩国料理还是私房菜。
　　这少年，人精似的，装傻过不去，只能说，莲生我刚刚吃了东西，不饿，你自己去吃好不好。
　　他笑逐颜开，那就去喝茶喝咖啡喝饮料喝椰子。
　　那笙无奈，乖啊，自己去，找个朋友陪你，家里还有事情，妈妈让我早点回去。
　　莲生又黏上来，什么事，我陪你去好了，你一个不安全。
　　那笙哭笑不得，大白天的哪里有那么多不安全，莲生你听话，不是肚子饿了吗，自己去餐厅里点些吃的，渴了就喝点果汁，别碰咖啡，也别吃海鲜，会过敏的。
　　他说好啊好啊，你陪我一起去看着我就不怕我点错菜了吃错东西喝错咖啡了。
　　那笙拍了拍他脑袋，不要像个孩子一样，自己去，不是还有司机陪着你，让他陪你去吃，他知道你喜欢什么能点什么不能点什么。
　　莲生却突然笑了一声，冰冷的，像针刺进血管里，声音依旧轻柔万分，阿笙，你是要甩开我吗？
　　她镇定自若，莲生，我只是有事情，妈妈在家里等我。
　　莲生冷嘲般控诉，你骗人，阿姨现在跟我妈一起在西餐厅用餐，哪里会在家里等你。
　　那笙的脸微微泛红，谎话被揭穿，那还有什么可以说。
　　莲生神情一软，阿笙，为什么要躲我？
　　最近很忙，莲生你该收心了，过完年就要开学了。你的英文不好，要好好补一补。
　　他突然觉得委屈，声音里带着落寞，阿笙，不要不要我。
　　她想笑，胸口折了岔，比哭还难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莲生扑进她怀里，那么大的人，依旧像个孩子，阿笙我以后不任性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那一天在滂沱的雨中，少年单薄的身子坐在影楼前的阶梯上，音响里唱着安魂曲，他牢牢抓住她的裤脚，说，我迷路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像个孩子，所以她一直心疼，在暮冉离开之后把自己所有的宠爱都集中在他身上，想要把他娇纵成无法无天的孩子，如今这样的情景，那句莲生你不要任性，到底还是说不出来。
　　到底还是低了头，回抱他，像抱着一个娃娃，一份依赖，一份安定。笑着，说好。
　　无论我答应了你母亲什么，你是我疼爱的孩子，没有人可以改变。只是幸不辱命，这一次玻璃挫伤的只是手，我害怕下一次那些玻璃挫伤的如果是你对阿笙赤裸裸的信赖，那我又该拿什么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