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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潋滟翦瞳温柔的眼 墙壁上雕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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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上雕刻着精致的壁画,佛祖坐于莲花之上,双手合十,悲天悯人。有水月观音拈花一笑,月白的长纱披过肩膀,身旁两位童子,口中念念有词。丹青妍丽华美渲染层层墨迹,她想起青莲曾在佛祖面前说,佛,请赐莲藕无心。
红尘喧嚣,余生漫漫,我怕做不回单纯的莲,不如摄我心魄,从此一心向佛。
再不记得你,再不记得你。
潋滟翦瞳温柔的眼。
暮冉看她时并无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问,美良在哪里?
她歪了歪头,很天真很无邪的说,暮冉,妈妈说你又长高了,本来我在你这里。她指了指他一半的头,笑吟吟的,又指了肩膀,现在在这里。
暮冉说沈那笙,你在我眼里还是当初那个笨蛋,被人打了还要笑。
她湿了一半的眼帘,暮冉,不疼,真的,你回来就好。
他却重复,美良在哪里?
她回头,朋友冲她摇摇头,美良早已不翼而飞,她笑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暮冉美良回家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我帮你打电话。尔后播通电话,美良在那一旁压低了声音,那笙,求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过,我不想见他。
她一声不吭,挂了电话,依旧温柔稚嫩地笑,暮冉美良的电话打不通,我晚上再帮你打好不好,你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我帮你转告。
暮冉已经离去,头也不回,她揣着电话,看着那个背影,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或者已经无所谓哭笑不得,走得那么急,生怕追不到,生怕就这样错过。
她摸着脸颊,与一旁的同学告别,然后付了钱,出门打车回家。路上的时候突然想起莲生,她脑子懵懵懂懂,竟把他给忘了。知道小祖宗脾气不好,在家里被人宠坏了,恐怕又得一番折腾,只是心头淤血淋淋,倒也没有那么害怕。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开门,身后有汽车引擎的低鸣,她回头,看到熟悉的的车子,少年从后座优雅的探出身子,只是面色冰冷眼神冷漠,然后嘱咐司机先回去,随她一同进了家门,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然后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摸出前几天落下的游戏机,插上插头,拿着手柄开始噼里啪啦地打怪物。红毛怪绿毛怪白毛怪,是怪物的都打,是石头的都炸,是自己人也冲上去踹两脚,血减到最低,他杀红了眼,手指按得通红通红,就不怕杀不到片甲不留。
想起刚才她与他微笑着回话,自己站在一旁,恍如局外人,置身事外,形同陌路。
她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这样一来,屏幕上的怪物又倒了一大片,可怜地成为了楚大少爷泄愤的工具。
那笙终于还是不忍心,倒了一杯热水,放两片柠檬,递过去,莲生,吃水吗?
他置若罔闻,只当没有听见,连个目光也不肯给她。
那笙知道他是气到了极致,小孩子闹脾气,就得要有人低头来哄,于是又递过去一点,莲生,柠檬水,我放了蜂蜜,甜的。
他哪里这么容易消气,手一挥就扫了杯子,滚烫的水涮的一下全倒在了衣服上,玉脂般的手腕上通红的一大片,上刀山下火海,不过也就这样的体会。那笙倒吸了一口冷气,疼得火燎火燎,却不敢发出声音,捡起地上的杯子走了出去,身后的莲生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委屈如潮水一般汹涌,疼了她,到底不舍得的还是自己。
那笙拿凉水冲了又冲,又用拖把把地拖干净了,莲生咬牙切齿地打着怪,打死你个没良心的,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打死你个没心没肺的……
那笙只当不知他生气,语气软软,莲生,看会书吧,下学期开学有分班测试,你的英语不太好,应该好好补补。
生浑不理踩,心中却憋屈,想着你道歉,只要你道歉我就读英文,不管什么英文法文日文的,只要你说不是故意把我扔下的,我就原谅你。
那笙却只是在一旁微笑着,他不理会便自己翻了书看,背后面的单词表,手指指着英文,腕上红漆漆一片,像洒了辣椒粉,格外引人注意。
到底还是莲生没忍住,开了口,你念给我听。像是惩罚似的,每个单词念一遍拼三遍中文一遍。
那笙微微一笑,好啊,等我念完了我要抽背,背不出来就不给你吃晚饭。
他哼了一声,像是嘲笑这样幼稚的规定,继续键步如飞地打着怪。
那笙耐心地拿手指着,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拼给他听,abandon,a-b-a-n-d-o-n,a-b-a-n-d-o-o,a-b-a-n-d-o-n,纵情,恣意。aberrant,a-b-e-r-r-a-n-t……babyhood,b-a-b-y-h-o-o-d……
游戏里的音乐声喧冰夺主地放肆尖啸,她的声音小小的,念词很准确,字母一缓一顿,可以让他听得更加清楚。
十二月的天,窗外是如履薄冰的阳光,细细茸茸的,落在青嫩的台几上,她的身子小小,蜷缩在沙发上,袖子被卷到肘上,眼神迷离而疲惫,像是要睡去。
他霸道地呆在她身边夺走她所有的溺爱与恩宠,不过是因为很爱很爱。
比天空还要多的爱,比海水还要多的爱,比花草树木还要丰盛的爱,从一开始的戏弄到后来丢失一颗心,直到万劫不复穷途末路,他想她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又或者这样的宠爱,不过因为背后家庭的撑腰,她不敢拒绝,亦或是一开始存了别的心思的救助,让她心怀感恩,只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那笙突然瞪他,你在听吗?
他想也不想,habituated,习惯于某事。
那笙满意了,继续往下念。
这其实更像是一种小孩子闹脾气的补助仪式。力求做到让他的情绪得到平衡,自尊得到满足。她心中明白却不点破,更甚于觉得这样近乎自我惩罚的游戏是无比愉快的。从a开头到k开头,整整三千五百多个单词,每个重复五遍,直到口干舌燥,却不想停下来,不想喝水,嗓子干涩,应该是很难受很难受,腕上钻心入骨的疼,她温拙地笑,一直念下去,全部有多少,不知道,所以尝试一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这不过一场游戏,谁先开口谁先输,谁爱谁多一点,谁先认输。
这一场战役里,从来就没有硝烟雾弥漫,只是柔情似水,红颜枯骨。
莲生“啪”的一下放下手里的游戏手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笙顿了一下,却没有停,继续念,n-a-i-v-e-l-y.天真的。N-a-r-c-i-s-s-i-s-t-i-c,孤芳自赏。N-a-r-k,使人生气……
她摸了摸伤口,然后找出手机,打电话。
那边被接通了,却一声不响,连呼吸声都格外冰冷。
她用力的按下去,白森森的骨头,坚硬地抵着手指,仿佛看见皮开肉绽的血花,一朵朵,妖娆的沿着身体绽放。
她诺诺地开口,莲生,我疼。手腕,很疼很疼很疼。细细的抽气,眼里却带着湿润的笑意,完美的,不加掩饰。
那边空白的无休止音符,然后听到呯的一声,仿佛是什么碎裂,听到司机焦急的呼喊,他终于说,阿笙,那么我陪你痛,好不好。
她的心,柔软的塌下去一片,泪流满面。
要笑到什么时候,要哭到什么时候,才能风淡云轻地什么都不知道。
她含着泪,咬破了唇,莲生,对不起。电话那端寂寥如雪,她只是一声声重复,对不起。泣血的温婉和悲伤。
既然保护得那么好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那头的少年站在门口,漆黑的发妖娆的瞳,只是面色苍白,车上玻璃扎进手里,血流如注,皮开肉绽。司机捧着他的手惶恐不安,心急如焚,他却似乎失去痛觉。
想着不过是反正你也不在乎,大不子从此再也不能弹钢琴,任性到令人发指而又无奈。
不过一道门,却好像永远也走不进去。
只可惜,你不知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