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曰黄粱 回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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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荣安王府，灯火通明。
“知瑜，你怎么还是不肯说，荣斋身体本就不好，你怎么能不劝着点，还看着她吃酒！”
已是深秋，知瑜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
她是先皇精挑细选、从一众宫女中挑出来陪伴小姐长大的贴身婢子。
她看着小姐自幼在宫中长大，看着小姐受先皇、太后万分宠爱，看着小姐又因这滔天皇恩受难，再也不能如常人一般生活。
她懂小姐的心，也懂小姐的身体为什么迟迟不好。
那日和亲的圣旨一下，小姐在绣阁看着圣旨枯坐一宿。今日乞巧，小姐面上再怎么不显，心中也难免悲郁难抒。
那位如今缠绵病榻的女郎，也只是求一个解脱罢了。
这是个死局，棋子想要解脱。
知瑜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看向院中枯槐、略显孤寂的男子：
“世子，答案不是很显而易见吗。小姐因邑朝连连战败不得不去和亲，小姐自出生起有亲口说过愿意承那泼天皇恩吗！先皇所为祸根殃及小姐，小姐有说过一句怨言吗！”
“世子！难道您听不到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吗！小姐缠绵病榻，连剑都举不起来。为什么他们打不赢仗，让小姐去和亲！为什么前朝那些官员心眼一个比一个脏，同样受着万民供养，却从不为百姓着想！”
说至此，知瑜不再守着那些规矩，站起身来，目光如炬：
“世子，您不是不懂，您比所有人都更加清楚现在的局面，可是您心底里到底还是怨着小姐的，世子，您是小姐的亲哥哥啊！”
叶淮甩袖转身，大声一笑，向前走了几步，对上知瑜那因愤恨而染红的双眼：
“是啊，我懂，我什么都懂，可这是皇命！皇恩！”
“下去吧，去帮冯大夫煎药吧。”
“隔墙有耳，不可妄议皇恩。”
叶淮说罢，便快步离去，命驾寻药。
……
帕子被染红了一条又一条，奴仆婢子步履匆匆，安神香和着血腥充斥在层层床帷中，床上之人眉头紧锁。
咳嗽声、抹汗声、衣摆摩擦的声音和在一起，像是惊动了榻前明烛，烛火摇曳。
梦中，叶南沽看到了十六年中的自己，许多九岁前的事，也记起来了——
自出生起，便被抱到宫中，养在祖父身边。
她原本的名字，是荣斋。
祖父说，看到她，就会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又不知原由的，喃喃着：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青衫薄。”
……
在宫中长大，腌臜事自然见得多了。
嫔妃争宠倒也平常。
污蔑他人、残害生灵，捧高踩低，哪个宫里没藏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乳母、嬷嬷挑唆主子、小主子勾心斗角，贪了那宫里送来的缎子，没下这宫里御赐的首饰，收了某个前朝不得势官员偷偷递进来的银子，时不时“为主子好”几句。
太监宫女背主求荣的有，衷心护主的也有。
路边时不时蹦出几只狮子猫，不需想，是刚送进宫未得临幸的答应才人想要偶遇御驾；御花园假山后害人害己的密谋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宫墙七拐八拐，算计转眼就到。
这些，她都是经过的。
祖父常常抱着自己，说：“朕，太累了，从前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有时看着天上的月亮，就会想起玉门，想起那时你祖母大清早跑去买菜被商贩欺负到抹眼泪，想起你伯父刚到玉门的兴奋劲…多想回到从前啊…”
“皇城里，不如外边热闹，平常百姓家的甜，朕也有过，太短啦，一切都回不去了…”
“荣斋，你或许不懂，可朕心里明白。朕想改你的命，你的命太苦了，这里的所有人都很苦，朕想着，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就会好一点，朕错了，大错特错，朕做不到…”
“我做不到…”
祖父让她不用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叫他祖父，像寻常百姓家中那样，叫祖母、叫伯父伯母、叫爹娘与阿兄。
一直到九岁。
从自己能下地、会走路开始，祖父带她于春时放纸鸢，满目的红墙绿瓦，一只雄鹰低低地掠过春光。
夏日银杏叶苍翠，祖母亲手洗好梅子，酿一两壶梅子酒。
阿兄随爹娘从江南做生意回来了，带回来好玩的小物什进宫来看自己。
几位表兄妹也来了，跟自己打趣、抢阿兄送自己的礼物。
祖父挑出几个奏章来，给伯父瞧，伯父一脸惆怅，赫喃地垂下头。
娘和伯母在石桌旁做着糕点，爹偷摸的拿走了一块，顺了一杯梅子酒，躲在一旁慢慢享受。
重阳节，祖父携自己和祖母偷偷跑上邙山。□□开得正好，祖父先剑舞一曲，笑着说：“老了也要浪漫几回。”剑锋划过，枫叶萧萧而下，祖父凌空拾几片，一把鲜红如火的枫叶像一朵花一样绽开，猝不及防地递到祖母面前，惹得祖母面比秋叶红。
冬时亭中垂钓，自己总是钓不到，偶尔进宫的阿兄看不下去，抢过鱼竿，替她作弊。
祖父案旁的几片银杏叶是自己摘的，身为京中小霸王的表弟脸上的伤是她打的，表妹帕子上丑丑的牡丹是自己闲来无事拿来做实验绣的。
自己也时常带着知瑜爬祖父年轻时挖的狗洞出去，回到荣亲王府，给爹娘和阿兄耍几下新学的刀法看看。
宫里的腌臜事，自己可以不用理会，有祖母在；宫里的糕点不好吃，可以偷跑出去，找爹娘；完不成的功课可以强迫小表弟和表妹；钓不上来的鱼可以让阿兄帮忙；骑射比不过二表兄可以去找伯父伯母告状。
出了的错，祖父会担着。
似黄粱梦。
不愿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曰黄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