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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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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跌跌撞撞地跑进洗手间,胡乱地在瓷白的洗漱台上摸索着,像一个水牢中挣扎的囚徒。
冷家的早晨,她必须在父亲来之前到达餐厅,迟到是很严重的错误。
她抬起头,慌乱的动作在看到洗漱镜中的自己时停滞住了。
框住自己的不再是那面金纹大镜,这里也不再是冷家了。
她犹犹豫豫地把手贴在镜子沾了尘的表面,抚摸在这张有些憔悴的面孔上。
慢吞吞地洗过脸,刷牙时她不自觉地从浴室里走出来,面前是一间还算宽敞的卧室,她周身温暖,但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难闻的潮味。
“所以说啊,她就是个严家随便找来的野丫头,用来替代严家千金的……严珍珍是独生女,叶缘怎么可能舍得?”
卧室的大门隔音效果不好,她停下手中刷牙的动作,轻悄悄地朝门口靠近。
“可不是嘛,千金小姐没收成,收了个不知道打哪来的,老夫人别提多嫌弃了,给她安排的房间都是以前管家住的。”
……
“我听说啊,叶缘说她是个灾祸,自打她到了严家,严家生意做不成,现在严家老爷还醒不过来。”
……
“老夫人可害怕了,天天跟我说早知不收养女了,本来如果是珍珍小姐,老夫人还想给她和君尧牵牵线……这下,啧啧啧。”
……
“贴好了吗?贴好了咱们赶紧走,谁知道这野孩子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压死她,可千万别挡了我的财运。”
顾知凑到猫眼上,门外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年女佣人,其中一个的大脸就怼在猫眼前,她正抬着手在卧室的门框上鼓捣着什么。
矮墩墩的那个看忙得差不多了,瞪了一眼,白多黑少的眼珠子不偏不倚,正好对着猫眼中心,直冲顾知而来。
待她们走远一些,顾知悄悄打开一点门,看见门框上面贴着三道黄符,黄纸上蚯蚓似得描摹着怪异的文字,配上暗棕色的木门,微风吹过,露出精心挑选过的门牌号。
444。
她轻轻把黄纸拽下来,叠在手心里,回身从年代久远的茶几上拾起一把退了涂层的小刀。
小刀穿过符纸,她将脑袋探出木门。
那两女人慢悠悠地还未走远,她毫不犹豫地抬手一甩,锋利的刀锋带着阴森的黄符“刷——”地飞刺而去。
然后,“咔”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扎在矮个子的脚边。
“啊呀——”矮个子吓得向旁边退了一步,踉跄着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顾知插着口袋从房间里走出来,晨起蓬松的长发在微风中微晃,衬托着她闪烁寒芒的眼神。
知书达理的君家,连仆人都没见过这等神佛。
矮个子用短小的四肢在地上挣扎起来,刚想开口叫骂,却见顾知迈开步伐朝她走来。
“我真好奇,什么家族会允许仆人随便贴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顾知慵懒微沉的声音压过走廊的木质地板,沉甸甸地压在女佣头顶,有一瞬间,她觉得走廊尽头的不动明王像活了,凶神恶煞,却像个仆从似的,站在这个高挑少女身后。
“走。”女佣拍拍身上的灰尘,和身边的同伴一声不吭地快步走远了,中途不忘回头瞟她。
顾知把手搭在走廊边的木质栏杆上,目光跃进这座大宅子庞大的空间中。
君家家宅以木质装饰为主,清幽淡雅,拐角随处可见人工假山和水池,水池上叮叮咚咚的水坊模型不紧不慢地运行,相比冷家的奢华阔气,这座宅子更添了一份古典哲学的意境。
君家老爷前几年去世了,少爷君尧如今接了班,是高远集团的CEO,凳子没坐热,周围多得是想给他下绊子的老人。
这不是她从云玥的记忆里看到的东西,是她在冷家时收集到的情报。
就云玥脑子里的那丁点东西,完全不够看。
她拉开记忆的抽屉随手翻了翻,大都是在棋场上拿冠军的欢乐,还有最后找到自己生父的狂喜和幸福。
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狗,冷家最喜欢养这种孩子。顾知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房间的大门敞开着,她想透透这里面的潮气。
她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向后仰着,双手放松地交叉在脑后。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框中。
她扭头去看,只见刚才那二人组中一直不言不语的高个子立在那,见她动作放肆,没羞没臊,高个子嫌弃地别开了目光。
“老夫人叫您回去……大小姐。”三个字咬得含混不清,要是在冷家,她早就让这人去门廊上跪着了。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嗯,我正好也想见见她。”
她?
不知天高地厚的称呼似乎正好扎在对方敏感点上,顾知在心中冷笑一声,起身跟仆人出了门。
身上穿的不再是拖沓的枷锁,穿着卫衣运动裤的她觉得微风吹在身上,格外轻快。
一路上仆人的脚程飞快,但她紧紧跟随,绕过迷宫似的大园林,一个别致的木质小亭出现在视线里。
她在气喘吁吁的仆人身边慢悠悠地停下,微微一笑接过了对方匪夷所思的目光。
累吗?她怎么可能觉得累呢。
为了戴上佣兵女王的王冠,成为冷家的匕首,自从初中起,即便不用训练,她每天都要跑上五公里。
亭子面朝一泓湖水,更远的地方是青黛色的山,在早春的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君家老夫人端坐在亭中的扶手椅上,黑白相间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周围点缀着红玉发卡,给如同枯草的发丝增添了一丝生气。
而在她身边侍立的,是今天早上那个矮个子。
“二姨,顾小姐来了。”矮个子低头说,朝她甩了一记眼刀。
二姨。
她耸耸肩,无视了这个关系户,信步走到亭子前。
老夫人的背影动了动,她转过身,动作好似有些不耐烦。
顾知偷瞄了一眼她双手拄着的那根拐杖。
曾经有个人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被这根拐杖痛揍的故事。
这让她……
更加兴奋了。
“顾小姐,你怎么见了夫人也不叫一声?”夫人旁边的女仆斥责道。
叫,当然可以叫。
她标标准准地九十度鞠躬,起身时干脆地叫了一声:“干妈好。”
老夫人的面容比她想象的更加苍老,眼角向下塌着,松弛的肌肉就快要拉垮脸型,唯有那两道利落锋利的眉毛好看得出她的风采。
明明君尧也只是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他母亲却好像已经被岁月扯得老远,跟一般的豪门夫人相去甚远。
“我可受不起这你这一声干妈。”老夫人开口了,声音还算清晰有力,说完了,她就转而去那桌上的茶叶,再也不看她。
良久,一只青花茶碗递到鼻子底下,“茶凉了,你帮我再泡一盅。”
她接过飘着茶叶的茶碗,爬上亭子,在一旁的小桌上重新斟了一碗,恭敬地送到老夫人手边。
“太淡了。”老夫人撇了一眼,说道。
“那我再泡一碗。”她顺从地又跑到一边。
一盏泡好,递到夫人手边。
一旁的仆人看了一眼,抢着说:“这个又太浓了。”
又一个电视剧看多了的。
桌对面的顾知探身把茶盘拖到自己面前。
她将手轻轻一扬,把一整杯茶全倒到了亭子下的湖水中,然后把茶杯重重放回茶盘里,盯着老夫人的脸,毫无波澜。
嘲弄的笑浮现在一旁半老不老的脸上,仆人晃着脑袋,“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你父母是干什么的,养出你这么个粗人。”
老夫人漠然地瞧着她的举动,枯槁的手指紧了紧拐杖顶上的龙头。
“她这么无礼,二姨可要好好教训。”仆人尖酸地说,打量着夫人的侧脸。
老夫人冷哼一声,身上披着的毛毡跟着震了震,“我哪里敢,她这么大气性,一会外面又传我在家如何虐待下人。”
说着,老夫人慢吞吞地伸出手去够桌上的茶碗。
说时迟那时快,“铛——”
顾知的白皙手覆盖在那双树根似的手上,两只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成争夺之势。
“你干什么!”仆人大喝一声,急得好像被抢了钱。
手被扣住,老人佝偻的手指突然爆发起一阵力量,她将手一扣,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顾知眼神一动,紧抓住手心的茶碗就往自己这边扯。
老夫人见已经暴露,一不做二不休腾身而起,手指如同铁钩,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我初来乍到,不敢犯老夫人的名讳,”她扬扬下颌,“但是敢问您是不是姓李,名连欣。”
悬停在空中的茶碗颤了一下,老夫人漠然地松了手,坐回到椅子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看湖景。
“三十一年前,世界散打锦标赛决赛之际,谣言四起,说蝉联三年的世界冠军是个杀人犯……”
“你在胡扯些什么!快滚!”
余光中黑影一闪,顾知的头被仆人重重推了一把,仆人见她躲闪,上前要来揪她飘动的发丝。
“阿池!”粗哑的声音从老夫人的喉咙里喷出。
被喝的仆人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老夫人的眼神有些陌生,“夫人,她……”
“下去。”
“走开!”见仆人不动,老夫人愤怒地用拐杖一杵地板,整个亭子都跟着抖动了一下。
顾知抚平被脏手弄乱的秀发,小心翼翼与老夫人对坐。
“你还想说什么。”老夫人望着远方,问。
“组委会商议之后……取消了她的参赛资格,连带取消了她所有的成绩,还让她退还了所有的奖杯和荣誉。”
“这个冠军叫李连欣。”
艳阳破云,老夫人点点头,天空的云轻飘飘地卷动。“对,我叫李连欣,就是我。”老夫人瞟了她一眼,笑了,石像一般对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慈祥。
她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将锋利的刀扎进老人的心窝。
“李夫人,”她启齿,“我知道一切的真相。”
天空中的云顿住了。
“关于那些谣言,还有造谣的人,还有最后收留您的人,您的丈夫。”
“……所以呢?”
“三十一年前,他们毁了您的未来,现在,他们要毁掉您丈夫一生的心血。”
“高远集团和严家都已经危在旦夕,”她探身向前,目光灼灼,“您还躲在人浮于事的旧宅中,受仆人的欺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