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竹亭这人能 ...
-
阳光好的天气,花香会重一些,阴天时,青草气息会重一些,下雨天就只能闻到泥土的清香。微风吹过树叶发出声响,鸟叽叽喳喳叫两声拍动着翅膀飞走了。绿叶包裹回字形建筑物,相对湿度很稳定。
竹亭睁开眼睛时,浅蓝色窗帘正随风轻晃。他盯着窗帘摆动的微弱幅度笑了出来,嘴里默默念着:“我还是回来了。”说完闭上眼翻了个身。
“醒这么早?”陈淼舟温柔的声音从竹亭的床边传来。他猛然睁开眼睛,愣愣盯着坐在床边的人:“你怎么在这?”说完“嘿嘿”笑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你要是告诉我,你在这里坐了一整夜,我会感动死的。”
陈淼舟见他要起来,伸手扶了下他的背。
竹亭靠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泛着白,还起皮。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用牙咬住下唇翘起来的嘴皮,陈淼舟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别咬,起来喝水。”
被这一捏,有些吃痛的撅起嘴来,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行了行了。”
陈淼舟松开手后又顺势揉了一把竹亭的头发,笑着递过来一杯水:“广笙昨天坐在这里到天亮才走。现在,现在能和我聊聊昨天的事吗?”陈淼舟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格外温柔。
竹亭手里握着杯子,手指不停的摩擦着杯口,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愣神,突然张口道:“陈淼舟,我其实是真的病了吧。”说完后看着陈淼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是。”
“我时常觉得我的记忆,不是我的。一会真实,一会模糊,还有一些我真的想不起来了,最难过的是,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了呢。”
陈淼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竹亭。
“你是一早就知道我会有这种情况,还是刚才我说你才知道的?”
“估计到了,但没想到这么快。”
竹亭非常用力的握着手里的杯子,手指末端已经发白:“昨天你抱我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你开始不相信我说话了,放以前我说我是装的你都信,但昨天...昨天你没信。”
陈淼舟推了推眼镜,笑着问:“怎么看出来的呢?”
“你不信我的时候,最温柔,像现在这样,像昨天那样。”竹亭扭过头看窗外:“你和戈逸一样,不相信我的时候最温柔。”
竹亭回想起了印象中戈逸最温柔的一次。
那天外面下着雨,戈逸意外的陪着竹亭坐在落地窗前看下雨。他从后面抱着竹亭,竹亭也放心的靠在他怀里。
“小竹子,我和家里坦白我出柜了。还说了我和你的事情。”他的唇在竹亭的耳后撕磨着,继续低声道:“可是我爸说,戈家不能在我这里绝后了。你能理解吗?可以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竹亭从他怀里蹭出来,背靠窗户看他开始紧张的脸。
竹亭从没想过他会和家里提起自己,他明白戈逸身上的责任,他要继承家产,他要光宗耀祖,他理解的。他更理解戈逸父亲的那句“戈家不能绝后。”。没有哪对父母会在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男人后还笑着祝福的。明面上都操着不反对,内里则是用传统道德将人五花大绑。
“能。我能理解。然后呢?”
“然后我想...想和你商量个事”他结结巴巴的说出这话后,紧紧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竹亭对他大后大叫,对他拳打脚踢。
“眼睛睁开吧,我没想打你,别绕弯了,直说吧。”
他吃惊于竹亭的反应。
在戈逸对竹亭的了解里。他知道竹亭很爱自己,能放弃一切的爱,如痴如醉。他们可以窝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不吃不喝只缠绵在床上,只要他提,竹亭能满足他所有要求。许是从未在竹亭嘴里听过拒绝,所以也从没想过他的底线在哪里。
“我...我如果结婚生子,再离婚和你在一起,你能接受吗?”
竹亭沉默了许久,他的眼睛没从戈逸身上移开,就看着,脑袋里想的是下雨天应该吃火锅,应该撑着伞去楼下散步,应该早睡。可是眼前的问题好像不能不回答,这次真的逃不过了呢。
“好。”语气中有温柔,有绝望,好像还有点无所谓。
戈逸瞪大眼睛看着竹亭,不知火气怎么就上来了:“你同意?你为什么同意?我说的是结婚!是生孩子!你到底听懂没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不许去!你敢结婚我们就散伙?是这样吗?”
竹亭语气冷静平和,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冷静的劲如一把刀插进戈逸的心里,他从心里开始觉得竹亭对自己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他做了个深呼吸道:“小竹子,为什么你这么冷静?你难道不生气吗?”
“我气,我都快气死了。但是我能怎么办?如果我们的婚姻能得到法律的承认,此刻你说你要结婚,我会在这里暴打你一顿,然后在外面逮人就说你是渣男。可是阿逸,我和你,我们在一起这件事本身或许没错,但我们不能用法律底线做为最低准则,道德的口水没有浮力,我们会淹死。”
竹亭这番话让他久久回不过神。他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竹亭。两人在一起两年来,从无争吵,也没遇上什么大事,所以他真的就觉得穷画家真好,事少心胸宽广。而今天的竹亭,陌生而冷静,让他苦恼也惊喜。
他突然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素圈戒指,对着竹亭单膝跪地:“竹亭,我知道我现在的举动看起来很幼稚,像个神经病,但我想让你知道,哪怕法律不承认我们,只要你活着,我们就合法,你永远是我的头婚。嫁给我,或者我嫁给你,都行,别拒绝我。”
此刻的竹亭已经放弃挣扎什么了,他早就想过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本以为戈逸年过四十再结婚,两人也能在一起二十来年,没想到时间就这样突然缩短成了限定两年。
“好。”竹亭哑着嗓子道,顺便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给竹亭带上戒指后,高兴的站起来,拉着竹亭的双手:“小竹子,我现在无法带你回家见家人,但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能让你正大光明的被承认,给我时间,好吗?”
“好。”
他将竹亭抱进怀里,手在背上一下下抚摸着,摸着摸着就从衣服下摆钻进里。竹亭明白他想要什么,突然开口道:“我没兴趣,你手老实点。”他的手顿了顿,从衣服里拿出来,老实的抱着竹亭。
“婚礼邀请我吗?”
“你想去吗?”
“戒指都戴了,蹭个婚礼吧,至少新郎是你。”
说完眼泪大颗大颗的滴在戈逸的肩膀上,打湿了戈逸的衬衣,戈逸松开竹亭,双手扶着他的肩道:“别哭了,你就当做我是去出差。我爸说只要这次我听话,以后他就不管我了,多想想我们未来的日子,不哭了好不好?”
“又是你爸。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你爸狠狠摆一道。爸宝男。”
戈逸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今天的竹亭给了他最大的宽容,再多要,他也怕竹亭在这个时候突然和自己闹分手。
接下来的一个月,戈逸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打出去的电话没人接,发出去的消息没人回。他每天躺在沙发上盯着家里的门,幻想着戈逸会突然开门进来,和他抱怨今天堵车,和他调侃某个老总的怪癖,和他分享今天吃到了什么。
竹亭这才发现,戈逸像个孩子。
无论是床上的顺从,还是床下的乖张,结婚这件事是戈逸和他在一起唯一一次像个大人。像大人一样熟练欺骗的技巧,像大人一样清晰逃避的要点,像大人一样趋利避害。想到这里他笑了出来,默默念着:“我们阿逸好像真的长大了呢。”
婚礼请柬是快递送来的,时间写着一周后。竹亭摸着红色的请柬上金色的字迹,苦笑起来,这字迹曾经出现在送他的情书上,现在出现在送他的请柬上,好笑的是这婚礼和自己毫无关系。合上请柬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婚礼这天,他醒了个大早。戈逸虽然失联一整月,自己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他如同对待自己婚礼般认真,精心敷面膜,认真搭配衣服。选来选去,最后还是从衣柜里翻出戈逸的衬衣和裤子穿上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可是怎么办,人要是坠入爱河,就可以和傻逼画等号。
竹亭婚礼现场时,仪式已经开始,观礼席已经坐满了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定,随手从移动服务生的托盘上拿了杯酒,认真观礼小酌起来。
新娘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戈逸皱眉不耐烦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戈逸心不在焉的扫视着台下的人,突然看到了竹亭。
他眼睛一亮,竹亭对着他举了举酒杯,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他突然笑了出来,牧师乘机打趣起了他。他深情的看着台下的竹亭,用唇语说了句“对不起”,牧师此刻在台上拍怕拍他,让他专心,他将头扭回去,看着新娘。
竹亭心里完全释怀了。他不介意这一个多月来戈逸的失踪和失联,他相信戈逸是有原因的,他愿意等戈逸离婚回到自己身边再好好解释。到那个时候,他会把戈逸压在床上好好收拾,把此刻和接下来受的委屈一次性补全。突然面前出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挡住了竹亭的视线,在他还疑惑的时候,就被喷雾迷倒了,再醒来,就已经在医院了。
“啪!”
竹亭手里的水杯滚落到地上,碎了一地,这一声响动也拉回了发呆的竹亭。
他抬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扭过头看陈淼舟,发现这人竟然翘着腿,抱着胳膊,眯着眼看自己发呆。
“看看看!你就不能帮我把杯子放桌子上吗?”竹亭带着鼻音埋怨着陈淼舟:“陈淼舟,你再这样看我,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说完看了眼碎了一地的杯子。
陈淼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站起身,打量了一下竹亭道:“我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如果一定要,也不会是你,放心住院吧。”说完扭头就走。
他一把抓住陈淼舟的胳膊,抬头可怜的看着陈淼舟道:“我到底还要住多久啊,再住就真的耽误我的计划了,陈医生,陈大夫,陈哥哥,行行好,放我出去吧。”边说边晃着陈淼舟的胳膊。
显然撒娇不好使,陈淼舟毫无反应低声道:“下午戈逸要来医院,如果你够聪明,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机会给你,剩下的...”
竹亭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够着陈淼舟的脸亲了一口。
这一下好像吓到了陈淼舟,接着他又嬉皮笑脸的说:“别多想,没别的意思。”
陈淼舟讪笑道:“嘴唇干成这样,是需要个男人了。”说完离开了病房。
竹亭重新躺回床上,看了眼地上的玻璃碎片,起身捡了一块合手的,放在枕头下,安心的闭上了眼睛补觉,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计划。
这一觉醒来就到了半下午,他第一反应是摸了摸枕头下的玻璃碎片,还在。护士正在窗边捯饬给他的药品,看他醒来就核对药品,准备打针。
“陈淼舟呢?”他哑声问道。
护士笑道:“陈医生在办公室,有客人,要晚一些过来。”竹亭听到这里,想着应该是戈逸来了。
他看了看护士小姐,正在认真核对自己的药品名称。悄悄从枕头下摸出玻璃碎片,顾不上穿鞋,一溜烟跑出了病房。
“2075,你去哪?”护士被吓的不轻,顾不得手上的瓶瓶罐罐,也跟着跑了出去。
竹亭充耳不闻,边跑边用玻璃将手心和胳膊划破,看到出血才随手丢掉了玻璃。
血液一滴一滴的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护士追不上竹亭的大长腿,也发现这样追不是个办法,更何况现在发现已经看不见竹亭的背影了,又发现地上的血迹,一路尖叫着跑向陈淼舟的办公室。
“陈医生,出事了。”护士破门而入的动作,吓得陈淼舟和戈逸两人同时警觉的盯着她。
陈淼舟皱着眉训斥道:“不会敲门吗!没看见我有客人吗?”护士一只手扶着胸口一边结巴的说:“2075...2075跑了...我去给他打针...他突然跑了...地下...地下还有血迹...”
陈淼舟脸色瞬间煞白,他预料竹亭会跑,但没想到会听到“血迹”两个字。他起身向办公室外冲,戈逸一把拉住陈淼舟道:“2075是什么?”
“竹亭在医院的编号。”说完甩开戈逸的手向外冲,护士跟在后面和陈淼舟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戈逸听到竹亭的名字紧跟着跑了出去。
三个人一路小跑到竹亭的病房门口,护士指着楼梯的方向说:“我追到那个拐角,才发现有血迹的。”
陈淼舟冷着脸走过去,看见地下的血迹,皱眉顺着血迹的方向一路跑过去。戈逸紧跟在他后面:“陈淼舟,你不是说他没事?他受伤了吗?”
陈淼舟此刻不想理会戈逸,戈逸不服气的说道:“你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你闭嘴!”吼完后,伸手指着地上的血迹:“现在血迹密集了,说明这段路他没有跑,是走的,昨天到今天他几乎没有进食,只打了营养针,你再闹,我不确定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不是尸体!”
戈逸显然被这段话吓到了,顾不上陈淼舟,自己先跑起来了,边跑边喊着:“小竹子!亭仔!竹亭!”
而此刻的竹亭,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头晕,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安恒的病房,藏窗帘下。虚弱到几乎失去意识,嘴里还不忘骂陈淼舟:“妈的,陈淼舟你再找不到我,我真的要死了...”正在这时,他听见戈逸叫自己的名字,嘴角笑了出来,放弃继续强撑着,任由身体变成自由落体。在晕过去的瞬间,他隐约看见了戈逸冲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