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新人物带着 ...
-
消毒水的气味只要闻过就不会忘记。
当这味道顺着鼻腔扩散至其它神经后,心里的警铃会立刻响起,无论何时何地,人会从心底泛起焦虑状态,夹杂着逃避和警惕。同理,当一段记忆最先被遗忘,那么当与其相关的气味再次入侵鼻腔时,记忆就会突然炸裂,崩裂出无数碎片,而你不会觉得“坏事了”,只觉得惊喜。
竹亭晕倒后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他故意将眼睛闭起来,放大其它触觉及嗅觉感官。他记得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熟悉的感觉,这个人将他抱起,在身体失去重力感后,闻见了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是尤加利叶混合豆蔻的。他熟悉这个气味,这个气味在他心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无论和什么香气混合在一起,他都能清晰辨别出来,是的,是戈逸,是戈逸身上才有的气味。
竹亭的意识只维持到这里。
戈逸看着自己怀里昏迷的竹亭,心里警铃大作,好像只要将这个人放下,他就会消失一般,可此刻,相比这个人消失,他更担心竹亭手上的伤口,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的快了起来。
进了病房,他看着竹亭的床,觉得现在怎么也该是在急诊室里才对,于是抱着竹亭想向外走。回身正好撞上陈淼舟,陈淼舟看了一眼戈逸,好像明白戈逸要干什么,沉声道:“交给我吧。”
陈淼舟不等戈逸反驳什么,从他怀里接过竹亭,又慢慢放在床上,拽过被子盖在竹亭身上,刻意注意了受伤的地方不碰到被子,护士推着堆满瓶瓶罐罐的车停在竹亭旁边,陈淼舟让开位置让护士给竹亭处理伤口。
病房里的灯亮着,惨白而阴冷,衬得窗外的天色更暗。风忽大忽小的吹来,乌云也加快了移动的速度聚集的越来越厚,窗帘哗哗直响像在催促这里人要变天了。
戈逸依旧站在刚才的位置,眼睛死死盯着昏迷不醒的竹亭,他想要捕捉竹亭可能要醒来的每个小动作。陈淼舟的眼睛盯着护士给竹亭处理伤口的动作,时不时扫一眼戈逸。他推了推眼镜对戈逸说:“戈少爷,回去吧,剩下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
盯着竹亭的戈逸听见陈淼舟这句话,不屑的冷笑道:“回去?回哪?他都这样了,你让我走?”说完指着床上双眼紧闭,眉头不展,脸色苍白的竹亭。
“你留下又有什么用呢?对竹亭来说,你现在可是个骂我的陌生人。”陈淼舟语气中刻意强调了“骂我”两个字,顺带着有些许享受和炫耀的语气,这语气深深刺到了戈逸。
戈逸握紧拳头,想要反驳几句,但又觉得陈淼舟说的没错。
对于竹亭来说,他现在是个什么身份?是早上在大庭广众下,因为骂陈淼舟而被煽了一巴掌的王八蛋。如果竹亭现在醒来,看见自己站在这病房里,估计也只会觉得自己是来看热闹的。
陈淼舟看了眼戈逸,表情虽然失落,但完全没有要走的架势,叹了口气。缓步走到窗前,将风中乱舞不停的窗帘向侧面拉过去一些。好闻的青草香夹杂一些泥土的芬芳随着山风吹进病房,凉爽的风吹着每个人,吹干了刚才因为着急而出的一身汗的每个人。
护士替竹亭包扎好伤口,起身看向陈淼舟道:“陈医生,包扎完毕,伤口不深。那...他下午的针还打吗?”
陈淼舟面无表情的点了一下头。
护士道了句“好的”,继续忙碌起来。
陈淼舟走到戈逸身边,语重心长的说:“走吧戈少,这天气一会要下暴雨了。”戈逸并不想听陈淼舟不停的赶自己走,干脆换个话题:“他什么时候能醒?”
“明天了。你要是想留这,我没意见。不过,我有个请求...”陈淼舟看了眼护士的动作,停下了嘴边的话。护士已经给竹亭扎好了吊针,透明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缓缓流进竹亭的身体里。护士看着陈淼舟点了下头,陈淼舟也点头表示明白,目送护士出去。
他接着刚才的话说道:“如果晚上广笙来了,你们两个人,第一不要吵到其他病房的病人;第二不要吵到竹亭休息;第三我想你们可以考虑投资扩建医院,毕竟你们戈家人真的很喜欢住在我这里。”陈淼舟故意在“住”字上放了重音,说完转身离开,顺带关上了门。
戈逸根本没在意陈淼舟刚才的那番话,自顾自的缓慢走到竹亭的病床前,伸手轻碰了一下竹亭的脸,发现竹亭完全没有反应,大胆的又将手抚在竹亭的脸上,感受着被风吹冷的脸,小声道:“小竹子,你是在怪我才这样的,对吗?你是在怪我发现你不见后没去找你,对吗?可我...我找过你的,可,找不到...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被...”说到这他握起竹亭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哭了起来。
天色全黑的瞬间雨也下了起来,泥土的清香缓慢的弥漫了整个病房。
竹亭慢慢醒了过来,努力睁开眼后叹了口气,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啸叫着无力,他试图动了动手指头,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侧过头发现是戈逸,他握着自己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许是竹亭刚醒,意识还不清晰,张口哑声叫了句“阿逸”,睡着人像是听见了这声呼唤,手突然收紧了一下,这一下,让竹亭的意识瞬间回来,他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他躺在床上,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右手,小胳膊处缠着纱布,叹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抽回自己被握着的手,胳膊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感,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还好没有出血,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可能也流不出什么血了吧,想到这里无奈的笑了起来。
偏过头看窗外,又回头看了看趴在床边的人,苦笑一下。上一次下雨天有戈逸陪自己看雨,还是五年前,那天竹亭得到了戒指,他得到了婚姻。
戈逸趴着睡了很久,他不停梦见自己坐在度蜜月的飞机上怎么也打不通竹亭的电话;又梦见回国后邮箱里收到一封竹亭的分手邮件;最后梦见自己出差时偶遇一个老朋友,几杯酒后和聊起婚礼那天看见竹亭被带走,梦到这里他手心一紧,突然从梦里醒来。
黑暗中戈逸看见竹亭坐在床上盯着窗外,他语气温柔的说:“小竹子醒很久了吗?”温柔而低沉的声音传进竹亭的耳朵里。竹亭侧过头皱着眉盯着戈逸,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看着。
戈逸就这样和他对视,心里满是酸楚,他现在应该说什么呢?自从再次遇见竹亭,他好像总在思考该怎么与竹亭沟通。那现在呢?说什么?说自己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未必想听,现在说自己在处理离婚的事,也不合适。在戈逸心里,自己也是受害人。
雨下大了。
戈逸在这场对视中先败下阵来。他有些烦躁的将双手插进头发里揉了一把,抬高音量道:“你别这样看我!你他妈说话!”
竹亭无奈的笑了起来,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道:“这位先生,我知道你是笙哥的朋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你一出现,不是在打人就是在骂人。”竹亭越说越气,借着这鼓劲,直接坐了起来,继续道:“今天打你那一下,是我上头了,但是你也没必要追着我到这里吧?你要是想要个说法,我给不了。你要是想要个道歉,我道歉!”
戈逸被竹亭这番话直戳心窝。他想告诉竹亭,别和广笙混在一起,又想告诉竹亭,陈淼舟不可信,还想告诉竹亭今天那一巴掌他不在意,可是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他无奈的笑了一下,皱着眉头道:“竹亭,你这个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竹亭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下来,解释自己没有在演戏的话术,他有一万个版本。他盘起腿道:“如果我现在承认我在演戏,你希望我说什么?”
戈逸被竹亭这句话反将一军。竹亭说的没错,是不是演戏真的不是重点,是不是失忆也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自己在这个人心里彻彻底底的无足轻重。
戈逸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竹亭这句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视竹亭。他想再骂一次陈淼舟是庸医,但又想起今天竹亭回来在这里的原因,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而此时的竹亭,正一脸天真的看着自己。
就是这个样子,他最开始认识竹亭的时候,竹亭就是这样的。一脸天真,无忧无虑,每天趴在画室的窗台,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想到了什么就侧身回到画布前画下来。最开始只是觉得竹亭很可爱,后来发现竹亭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事情,但画出来的作品却都不同,比起可爱,他更像是个有趣的人。
戈逸在两个人第二次对视大战中又败下阵来,他收回眼神,临走还踹了一脚椅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病房,向着陈淼舟的办公室去了。
竹亭被这一脚制造出的动静吓了一跳,看这戈逸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松了一口气,慢慢躺下,将身体蜷缩成虾米状,眼睛盯着外面发起呆,嘴里默默念着:“你对我的耐心,还不如五年前。”说着说着,抱着被子的一角,将自己埋进去啜泣起来。
医院的楼道里只有微弱的光,穿堂风在回字形的楼道里翻来滚去,安静的楼道里回响着戈逸鞋底的声音,如钉子钉如墙壁般的清脆。
戈逸抬手砸在陈淼舟办公室的门上,无人应答。吃了个闭门羹的戈逸火气更盛,他气愤竹亭的同时,更气陈淼舟竟然已经离开医院了。他站在医院门口捏着手机,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恐怕是现在唯一能帮自己的人了。
拨通电话后,那边传来吵闹的音乐声和强节奏的鼓点,紧接着又变的安静了。
“哥?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你和陈淼舟还有联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些许,语气不在意的回道:“没联系,你找他的话,可以去问伯父,找我干嘛?”
戈逸不顾自己在医院,扯着嗓子吼道“陈淼舟现在要和我抢你嫂子,你管不管?”
对方好似不服输的也吼了起来:“放屁,陈淼舟这辈子被人睡都不可能睡女人!”
戈逸被这句话拉回了一些意识,叹了口气,努力用平和的语气道:“林木,我和你说过,你嫂子这辈子只有一个人。”
林木也叹了口气道:“哥,你已经结婚了,你不能...”
“离婚手续这几天就办下来了。”戈逸有些无奈的趴在栏杆上道:“你就说帮不帮,我现在唯一能找的,也只有你了。”
林木听到这里,嘲讽的说:“哎哟!这是和广笙彻底闹掰了呢?早就给你说你想的那个破说辞,只会把事情闹的更难堪...明天老地方见吧。”
戈逸如释重负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转身要走时,发现陈淼舟正靠在墙边盯着自己。戈逸先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对着陈淼舟说:“你也别守身如玉了,林木夜夜笙歌的毛病一点都没改。”陈淼舟不以为然,耸了耸肩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刚才不是去翻云覆雨了?”戈逸自讨没趣的点了点头,路过陈淼舟面前的时扔下一句:“你和林木是他妈真的配,绝配!”
天刚擦亮竹亭就醒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窗外的天空猜测今天估计是个好天气,下床往楼下的花园走去。他顺着路走,看着路过的病人与空气对话,无视身旁站着跟随的护士,他突然想起了安恒,于是调转方向往陈淼舟的办公室走去。
正要出门的陈淼舟迎面撞上了来找他的竹亭,于是侧身给竹亭让出来个路,顺便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也走回到办公室内,顺手关上了门。
“怎么?今天是想和我聊什么?”陈淼舟说话间给竹亭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喝点,你看你嘴巴干的。”
竹亭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擦着嘴:“想走。你找人来接我。”说完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陈淼舟。
“行了行了,我给安恒打电话。是这个意思吧?”陈淼舟说罢拿起手机拨通了安恒的电话,几句寒暄后进入正题,最后满意的挂了电话,看着竹亭:“去换衣服吧,他现在过来了。”
竹亭高兴的站起来往门外走,突然回头看着陈淼舟道:“你为什么这么懂我?”陈淼舟愣了一下,笑着说:“因为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包括我的我的伴侣在内,都没有和我一起生活这么久的,你说呢?” 竹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有时候我都觉得,我的脑袋里放的是不是你的脑袋。”这句话让陈淼舟表情严肃了一瞬,又快速变成了正常表情,对竹亭挥挥手。
安恒的车是一辆粉红色的,停在医院门口与这里的风格格格不入。竹亭一出门就看见安恒靠在车旁抽烟,他立在原地欣赏了起来。
安恒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自律从他身上若影若线的肌肉线条就可以看出来,穿着一件白色T恤也挡不住他身上散发的雄性荷尔蒙的气息,灰色的运动裤隐约能看出“小安恒”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优质体育学院毕业生竟然会和一个比自己大快30岁的老男人搞在一起,实在可惜。
竹亭看的入了迷,尤其阳光正好晒在安恒的头发上,好看极了。安恒灭了烟,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车,对着竹亭喊了句:“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竹亭笑着跑过去,直接将自己挂在安恒身上,安恒也自然的接住了竹亭。
他拍了拍竹亭的大腿道:“你是不是又瘦了?骨头都咯人了,下去!”竹亭从安恒身上下来,双手揣在口袋里,噘着嘴道:“哼,你不是就喜欢这种嘛?我唯一做不到的可能就是皮再松弛一些。”安恒听到这里,不可置信的看着竹亭说:“他健身,皮没那么松,倒是你,老了可能真的会很松。”
两人开着玩笑上了车,车子一路开进了安恒住的别墅区。而同一时间,戈逸的车从别墅区开了出去,他来找安恒,没想到他不在,着急去赴林木的约,便匆匆走了。
戈逸将车停在酒店楼下,将钥匙丢给门童后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一开就看到广笙正要从里面出来。戈逸挡着广笙的路,广笙瞥了他一眼,绕开他走,戈逸一把抓住广笙道:“你要去医院吗?”广笙抽出胳膊回了一句:“关你屁事!”头也不回的走了。戈逸气得咬着后槽牙点头,大跨步进电梯按下顶楼餐厅。
林木已经在餐厅点了一桌吃的等戈逸。戈逸一出现林木就对着他招起手来,戈逸走过来气氛的拽出椅子,坐下后先点了根烟:“你先吃,我没胃口。”说完狠狠吸了一口侧过头欣赏外面的景。
林木优雅的端起酒杯品了一小口红酒,满意的点点头,放下杯子后,优雅的切着牛排,不慌不忙。戈逸虽然在看景色,但是余光一直在看林木,突然回过头皱着眉,语气嫌弃的说:“你怎么越来越像陈淼舟了?吃个饭也开始这么矫情了?”林木切牛排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冷冽:“你怎么不说是陈淼舟越来越像我?”说罢放下餐具道:“有话直说吧。”
戈逸将烟灭在烟灰缸:“去陈淼舟那上班,给我看住竹亭。我怀疑,要么他看上竹亭了,要么竹亭看上他了!”林木听到这里突然大笑:“哥,我去那上班可以,但是我要给你更正一个概念,竹亭会不会看上他我不知道,但是他陈淼舟看不上任何人。”林木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用生命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