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9、第八章

　　临江大学的校园绿化做得很别致，又因为地处南方，一年四季都绿树长春，因此校园里有很多小动物，尤其是流浪猫，更是随处可见。
　　为了加强对校园环境的管理和保护，校方鼓励学生成立社团，对校园流浪猫定期进行检疫、绝育等工作，时不时还有人捐赠猫粮、顺手投喂，然后将可爱的猫照片发到网上与广大网友共享。流浪猫们的生活虽然算不上无忧无虑，可也是自由自在。
　　学校综合实验楼附近由于种了成排的行道树，还有精心种植的花坛，绿化环境一流，更是众流浪猫喜爱的好去处，个别猫同学性格大胆活泼，见了人也不怕，于是每日打卡上班的实验室研究员们免费获得了随手撸猫的福利一项。
　　闲来无事，研究员们也会给众猫取名，关注猫猫们的校园生活，斯诺就是这样的一只流浪猫。
　　斯诺从出生时就是一只流浪猫，不知道是校园里哪对流浪猫喜结良缘留下的一个小生命，一直没能找到领养人，于是就一直在校园里生活，它平时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综合实验楼，生物科学研究所的同事们都见过它，无人不折服于斯诺君的可爱美貌，尤以一号实验室的程博士为最。
　　“星与，快来快来，斯诺来了，快把我桌上新买的猫粮罐头拿来。”程开峻给这只新认识的小猫取了名字，从此它就叫斯诺了。
　　根据程博士本人的说法，这只小黑猫四爪踏雪，俊眉修眼，是他平生见过最合眼缘的小猫，斯诺就是“snow”的谐音。有了名字，再经常投喂，多多来往，就可以发展和猫同学的深刻友谊了，有了友谊基础才好创造机会长期撸猫，万一将来斯诺想给自己找个铲屎官，还可以拥有优先权。
　　莫星与拎着两个猫粮罐头走了出来，表情庄重严肃得好像要进实验室，嘴上说的却是：“其实我也买了新的猫粮罐头，不如我们来猜一猜，斯诺会更喜欢谁买的口粮？”
　　程博士的胜负欲顿时熊熊燃烧：“那就比一比，一决胜负。”
　　奇怪的是，自从莫星与上次去了欧洲，也就是大概从一个星期以前开始，斯诺突然很少来研究所遛弯串门了。
　　校园里的其他流浪猫们也像是私下里约好了一样，渐渐远离了综合实验楼。
　　“难道是集体搬家了？”程博士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看校园论坛上说，图书馆和教学楼附近还是经常有流浪猫出没，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见过斯诺……”
　　程博士一边刷论坛照片，一边自言自语，彼时莫星与还在欧洲没有回来，实验室样本也完好无损，研究所的日常风平浪静，再平常不过。
　　不过现在，虚拟现实技术与系统实验室里，大半个高楼层实验室的同事们都聚在了一起，几十双眼睛盯着同一块大屏幕，压抑的吸气声此起彼伏，时不时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夹杂着一两个专业术语，用的几乎都是骇然和不可置信的语气。
　　他们看到的正是被姚岚藏起来的二号实验室的监控视频。由于视频内容过于惊人，调查组为了准确分析视频中的内容，直接借用了虚拟现实技术与系统实验室里的放映设备，还把生物科学相关的实验室研究员都召集到了一起，共同研究。
　　虚拟现实技术与系统实验室里有最精良的放映设备，实验室负责人简朝意还调整了视频的画面参数，放大了局部细节的清晰度。调查组似乎一点也没有要将此事掩盖下去的意思，直接公开调查，除了被邀请的一部分人，还放任各实验室的研究员们主动来一起参观，各抒己见。
　　这还是白天，不少人都泡在自己的实验室，没有注意外界信息，等下了班，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互相一交谈，便都知道了。于是到了晚上，几乎整栋实验楼的研究员都来集体围观了。
　　程开峻和莫星与并排坐在最前面，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难怪最近那些流浪猫都不肯靠近实验楼了，动物比人更敏感。”程开峻这个人天生眉眼带笑，样貌和脾气一样温和，此刻脸上却笼罩着全面的低气压，难得地带上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莫星与也很生气，但更多的还是失望，因为监控视频里那双手她一眼就看出来是姚岚了，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不说知根知底，也算对彼此有几分了解了。她一直认为姚岚是个在专业领域极有原则的人，绝对不会想到，姚岚会违背科研人员应当遵守的基本道德伦理准则。
　　监控视频的正中央正对着一座解剖试验台，冷白的无影灯下，一只毛茸茸的小花猫刚刚被注射完麻醉剂，四肢抽搐了几下，逐渐僵硬，接着就是一动不动地仰躺着，露出脆弱的肚皮。
　　一双戴着医用橡胶外科手术手套的手拿着镊子和剪刀从猫的身上剪下了一小撮毛发，然后就是其他部位，从皮毛、肌肉组织、血管，到大脑、内脏器官，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各个组织系统的样本都采集了一遍，最后依次放入培养皿或试管等器具。
　　解剖台上有两个人，一个负责主刀，另一个打下手，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整个过程静默，精确，残忍。
　　第一只猫处理完了以后，就是第二只。
　　实验室门边还站着一个人，地上摆着几个笼子，里面还有更多等着接受未知命运的猫。
　　虽然三个人都穿着实验室专用的白大褂，戴着口罩，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其中负责在解剖台上打下手的那个人就是二号实验室的负责人姚岚。至于另外两个人，凭借瞳孔颜色等面部特征能看出来，是两个外国人。
　　莫星与想到了莫沉洲发过来的资料中的那两个人，吉恩·帕克和亨利·霍华德。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没完了？我真是看不下去了。”不知哪位同事低声说了一句。
　　老邹叹了一口气：“提取不同部位的组织样本，然后分离出细胞溶液，作为下一步实验备用材料。”
　　基因作为细胞核里的核心物质，携带了大量的遗传物质和信息，被细胞膜和细胞质里的各种物质和屏障层层包裹着，无论是人体还是其他动物身上的基因，都不是那么容易直接获取的，需要突破生物体本身的层层保护，用专业的器具和手法进行提取。
　　监控视频很长，也不止一个，看上去不是一两天的，而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合集。内容除了解剖台上那些以外还有很多，五花八门，有些看上去就像普通的生物科学实验一样，有些则怪异、血腥又残忍。
　　“怪不得前段时间二号实验室的人下班都那么早，敢情是姚博士自己天天加班。”隔壁基因实验室的同事低声说道。
　　“她带外人进我们研究所的实验室，还做这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到底是想做什么？”
　　“B型异常基因样本泄露我看也和她脱不了关系，还让人家一号实验室背锅，谁不知道一号实验室一向只做理论研究啊。”
　　“我听说姚博士可是专业解剖学出身的，这种场面，咱们看着血腥，说不定对人家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嘘——！小声点，邹博士就在前边呢，别胡说八道，现在还什么都没搞清楚，万一一号实验室也……”
　　“得了吧，谁还不是专业的研究员了，有没有点专业素养，脑子呢？前段时间调查组把一号实验室查了个底朝天，有半点线索吗？别跟那帮学生似的在这儿危言耸听，造谣编鬼故事。要我说，调查组就是想杀鸡儆猴，接下去就该全面清查二号实验室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监控视频也一直在放。
　　视频里，负责主刀的那个人突然摘下了口罩，露出一个像是兴奋的诡异笑容，朝一直站在边上的男人招了招手。
　　姚岚稍微退开了两步，扭过头去。
　　只见主刀人的手里沾着一堆血肉模糊的粘稠状物质，把医用外科手套都弄得一片狼藉，走过来的男人摘下口罩，露出口鼻，居然直接用手沾了一下那团血肉，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两个人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互相对视着嬉笑起来，最后那人还拿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表情狂热迷醉，像个变态的疯子。
　　围观的研究员当中有人忍不住恶心干呕起来。
　　调查组的负责人立刻拿起手机拍下了两个人的照片，发给警方比对面部信息，全面搜寻。
　　莫星与拿出手机，上面是莫沉洲发给她的关于吉恩·帕克和亨利·霍华德的资料，她转过头去和调查组的成员交谈了几句，然后便把资料转发给了调查组负责人，同时将信息同步给警方。
　　随着监控视频的播放进度持续进行，画面里开始出现了人体组织器官，甚至还包括大脑。
　　研究员们再次坐不住了，议论声更激烈了些。
　　“这不会就是科技医疗实验室的库存吧？原本都是医院那边捐赠的，我记得前段时间损耗量似乎比以前高了不少。”
　　“人体基因和动物基因实验是有本质区别的，前者直接涉及了伦理道德问题，不要说我国了，国际上都是持谨慎态度，明令禁止任何违背人类伦理道德的相关实验。”
　　“姚博士这是要终结自己的职业生涯吗？作为专业的科研人员，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也是莫星与想问的。
　　程开峻一不留神，发现身边的座位空了。他和老邹打了个招呼：“星与好像出去了，我去看看她。”
　　莫星与其实并没有走远，她就蹲在实验室门口的墙边，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
　　程开峻匆忙的脚步一顿，慢慢走了过去，用一种尽量轻快的语气逗她：“地上有什么？你是打算研究一下研究所地面物质结构的组成部分吗？”
　　莫星与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去你的。”
　　笑完，她又叹了一口气：“我想不出来她这么做的理由，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艾维斯。可是以现有的科技医疗技术和手段，根本不可能对人体基因做出准确和固定的方向性改变，基因的变异和变换往往是随机的，不可逆的，人工干预就是一个神话，要不然，人类早就可以创造生命了。”
　　程开峻听到艾维斯的名字，顿时也猜到了，一定是艾维斯的异常基因检测结果有问题，所以在吉恩找到她，提出要做一些极端的基因实验的时候，姚岚才会答应他。说不定吉恩还曾经告诉过姚岚一些别的什么，让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创造奇迹，改变艾维斯身上的异常基因，治好艾维斯的病。
　　人类所掌握的知识和科技手段在自然面前是很有限的，世界上依然有很多未知的事物，大到宇宙，小到人体本身，未解之谜无穷无尽，人类不是上帝。
　　这个道理，莫星与明白，程开峻明白，姚岚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可是她不仅仅是一个专业的研究员，她还是一个母亲。
　　程开峻拍了拍莫星与的肩膀：“进去吧，别想了，监控视频还没完。”
　　莫星与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眼前黑了一阵，很快又恢复光明，她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了，今夜的综合实验楼里，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人，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