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二章 你知道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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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克莱儿一行人失联以来，实验室里的卫星通讯系统一直处于静默状态。
徐飞貌倒是一直和搜救队的人保持着联系，但是对方的搜寻工作毫无进展。
“没办法，雪山范围太大了，就算有直升机，在那么大的区域里找人，也是大海捞针，”通讯对面的人无奈地说着，“我看，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搜救队的工作开展得不顺利，留在实验室的人也只能继续等待，好在与此同时，莫星与的数据分析工作倒是取得了一点成效。
“新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莫星与正在电脑上给新建的基因序列模型做最后的细节调整，“你们看，这是伊恩目前的基因序列图谱，以及动态模型，虽然异化程度很高，提取出的样本纯度远超一般的程度，但是总体上，是平衡的。”
“也就是说，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徐飞貌确认道。
这句话显然让埃文斯一直绷紧的神经一松。
但是苏以鸾很快又说了一句：“但是他一直处于沉睡状态，无法苏醒。”
莫星与稍稍点了点头：“不错，他的生命体征数据监测一直在有规律地波动，根据对以往数据的整体分析，可以发现，像这次一样的数据紊乱现象，很可能不是巧合。”
“你有什么猜测吗？”苏以鸾问。
莫星与难得不太确定地皱着眉：“我想起一个关于睡眠的理论（注），世界上所有已知的生物当中，基本上都有睡眠，这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或者说，功能。不同的物种，需要不同时长的睡眠，来保证生命活动的正常延续，也就是说，睡眠缺失，会对生物体造成无法逆转与弥补的损伤，甚至导致死亡，事实上，清醒对于生物体来说，是一种消耗状态，甚至可能是一种伤害，反而，当处于睡眠时，生物体可以自行修复一些看不见的损伤，保证生命活动的最佳存续状态。”
“你想说什么？”苏以鸾也跟着她皱眉。
“伊恩有没有可能不是醒不过来？而是他不能醒过来？”莫星与一边梳理思路一边说，“他每次的生命体征数据出现紊乱，其实都是他在挣扎，他想要醒过来，但是他不能，因为他现在之所以还能保持正常的生存状态，其实就是靠长期沉睡得到的结果，睡眠抑制了他身体里的进一步基因异化进程，让他的身体保持住了一种动态的平衡，让他不会因基因异化进程的进一步加快而产生基因链崩溃，导致死亡。”
莫星与越说越复杂，埃文斯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显然听得心里七上八下，不由得头疼：“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伊恩如果不醒，或许能一直保持现状活下去，但他如果醒了，反而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徐飞貌替他总结了一下。
莫星与则继续往更糟糕的方向进行设想：“但是他已经沉睡太久了，这种现状能维持多久，不好说。又或者，基因异化的进一步加速，最终导致的进化结果，就是永无止境的沉睡。”
埃文斯看上去深受打击。
莫星与叹气：“要是当初，他刚刚陷入沉睡时，或许能想办法采取一些措施，但是现在，情况复杂，不方便轻易用药，也不适合随意刺激他，万一一不小心，打破他现在身体里脆弱的平衡，那只会更糟糕。”
“那位达里恩先生，当初没有想过办法吗？”苏以鸾问道，“他能帮克拉伦斯，为什么没能帮伊恩？”
“来不及……”埃文斯说。
当时，人类世界的战争爆发得太快，艾伦趁机利用军队里的人脉关系，把达里恩送到了前线战场上。
达里恩走得匆忙，勉强安排了一部分工作，转移了承载着各项研究成果的文件资料，然后就只来得及给埃文斯送出最后一封信。
就是那封被艾伦拦截之后，又被克里斯掉包的信。
那封信原本是要将光抗敏药的第一份样品转交给埃文斯的，却在被掉包后变成了伊恩的催命符。
埃文斯当时并不知道，当他收到那封假信时，达里恩已经远赴前线，上了战场。
自从当时人类世界爆发战争以后，埃文斯就带领族群迁居到了更偏僻的地方，与达里恩的联系也基本断了。
按照埃文斯的设想，人类的战争势必会转移研究所与转化者之间矛盾的焦点，人类会把关注点从转化者身上移开。
这种时候，适当远离人类，退出他们的视线范围，降低存在感，或许对战争结束以后，扭转人类与转化者族群的关系大有帮助。
“人类会在战争中认识到和平的可贵，到时候，或许就是改变人类与我们族群之间争斗的最好时机。”最后一次见面时，埃文斯对达里恩说。
达里恩当时已经无心再去考虑其他事，杜承文的死给他带来了难以置信的打击，他从未想过，自己与朋友之间的最后一面，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争吵，是不欢而散。
明明他们当初相识的时候，是那样地志同道合，一见如故。
埃文斯并不知道，达里恩在战场上见过了平生所能见过的最多、最惨烈的死亡，那些死亡，与研究所当初暗中进行的各种违背人道的生物实验相比起来，甚至更直白、更无可避免，它是发生在太阳底下的，是丝毫不加以掩饰、直接摊开在每一个人眼前的。
远离繁华都市与乡村乐园，远离一切鲜花、美酒与骄阳，在枪林弹雨之中，在又脏又臭的战壕之间，达里恩脱去了贵族子弟的衣袍，成为一个手握刺刀与尖枪的士兵，每天在不见天日的炮火中，和同样灰头土脸的敌人对战、交火。很多时候，他们甚至不会看清敌人的脸，双方之间隔着数不清的烟尘和炸弹炸开之后的残片，硝烟、鲜血，烧焦的尸体，这一切都让人变得麻木，让人思维迟钝，记忆受损，想不起正常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想不起生命本身应该是什么样子。
“你见过战争吗？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吗？”
梦里，达里恩同样置身于战场，永远没有能睡得安稳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这些话就在他脑子里盘旋，有时候是他自己的声音，有时候是杜承文的声音，还有时候，是一些他也说不清是什么人的声音，纷乱嘈杂，带着令人窒息的力度，紧紧掐住他的喉咙，直到他从噩梦里惊醒，然后又投入下一场战斗。
战友们都会给家里写信，虽然战争导致邮局工作进展缓慢，信件的投递往往会滞后好几个月甚至更久，而且中间还要经过重重审查，被判定为不宜外泄的信息，会由审查员在信纸上用黑笔涂掉，甚至直接将那部分信纸裁剪掉，于是整封信会变得坑坑洼洼，布满一个又一个小口子，像无数创痕。
但是，还是有很多人会给家里写信，又或者是其他亲人、朋友，以及恋人，总之，包括在他们心中的各种重要的人。
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精神依托，唯一的力量来源，是支撑他们在战场上活下去、而不至于变得麻木的信念与支柱。
达里恩却想不到自己可以给谁写信，汉弗莱是他名义上的家族，但他与家族之间只有冷冰冰的利益，除了互相利用，再无任何其他意义。杜承文是他唯一的朋友，但他已经死了。至于埃文斯，自从战争爆发，他就带着转化者族群远远避开了人类的世界，虽然他承诺过战争结束之后，会重新回来，但是谁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呢？谁又知道，达里恩是否能在战争中活下去呢？
结果到最后，他居然只能给艾米丽写信，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为了利益与权力娶了她，但从未把她放在心上，只是把她当成一件摆设，一件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东西。
他没有想过艾米丽是否会回信，当然也没有期待过，但是当那封回信辗转滞后几个月，真的送到他手上时，达里恩还是喜出望外。
艾米丽的回信里其实也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用简单、质朴和平实的语言描述了一番乡村的生活与景象，却宛如一卷清新的油画，在达里恩灰暗的战争生活中，投下了一丝明亮的色彩，让他又想起了过去的生活，没有战争和死亡的生活。
于是，在给艾米丽的下一封信里，达里恩留下了一样近乎遗言的关键信息。
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艾米丽，原谅我如此称呼您，或许您该认为，我称呼您为琼斯小姐更为合适，又或是更为冒犯，我很抱歉，将您卷入一桩糟糕的婚姻当中，耽误了您追求幸福的权利，在此，向您致以最真诚的问候与歉意。
首先我很感激您给我的回信，也许您已经了解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生性固执，不懂风趣幽默，更不懂如何讨人欢心与喜爱，完全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选，更不是一个值得拥有您纯洁与珍贵情感的对象。
这段时间以来，我过得相当痛苦，在战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中弹死去，又或是被炸成残疾，然后受尽痛苦与折磨死去，我看不到生的希望，所以我想，等战争结束以后，无论我是否还活着，我都将秉着一个正直的男子应当负责的态度，征询您的意见，从而决定我们之间这段婚姻的去留，我将律师的地址与联系方式随信附上，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他咨询。
我希望能归还您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无论我将来活着，还是死去。
……
此外，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我知道这个请求或许有些冒昧，但请原谅，我身边再也没有其他可靠与值得信任的对象，能够让我托付这件要事了。
您也知道，我与令兄长艾伦先生向来不和，这实在是一件不幸的事实。
自从我来到前线以后，艾伦想必已经又重新掌控了研究所的各项工作。
我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结果，于是事先将我在研究所期间取得的研究成果，包括一切文件资料与信息记录，都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如果我不幸在战场上牺牲，那么我的律师将会联系您，将事先准备好的离婚手续文件与资产赠与协议交予您，到时候您只需在上面签字即可。请原谅我事先没有与您商议，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会与您重新商议，征询您的意见，但如果在那之前，我不得不踏上死亡的道路，那么我希望不至于连累您变成一个寡妇，关于此，我感到对您万分抱歉。
请原谅我的离题，说回我想请您帮忙的这件要事。
我在研究所工作期间留下的一切成果，都是我毕生的心血，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这些东西，我希望最终交由一位朋友来保管。
眼下，我的这位朋友为了躲避战争，也在偏僻之地隐居，但我走得匆忙，我们之间的联系暂时中断了。
……
所以我想拜托您的是，如果将来我的这位朋友为了找我，而找到了您，您能向他提供关于这些研究资料的信息。
……
那么，这封信就到此为止了，亲爱的艾米丽，我对您万分抱歉，亦感激不尽，祝您生活愉快，平安幸福。
信件的最后，是达里恩的署名。
而这封信，也是达里恩的绝笔。
在亲眼见证过了无数死亡的阴影之后，在经历了最残酷的战争之后，在迎来和平的曙光之前，达里恩最终还是在战场上牺牲了。
在那一场漫长的战争中，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的，还有无数或平凡无奇、或出色卓越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八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