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81、第七十九章 这是人类自

　　杜承文从研究所离开之后，本来是打算买船票离开欧洲的。
　　结果就在那一天，欧洲本土的战争终于全面爆发了，各国纷纷宣战，局势顿时紧张起来。
　　码头更是陷入了一片混乱。
　　杜承文一个不慎，随身的一点行李就被人趁乱抢走了。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箱子，里面不过装了几件不值钱的衣服和少量银钱，却是他的全部家当，更重要的是，他离开欧洲回国的必要文书与证件等物，也都在里面。
　　在那个年代，杜承文这样旧式文人家族出身的子弟，说好听点叫书香世家，其实就是家道中落的落魄文人，根本没有多少积蓄，他到欧洲来求学，其实是借了当时学校的光，本应在期限时间内返回国内，却因为达里恩与研究所的事一再拖延，滞留下来。
　　杜承文不愿接受达里恩的大笔资助，只是勉力维持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开销，本来就在考虑回国之事，自从与达里恩的分歧越来越明显之后，更萌生了去意。
　　谁知道等他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那天在码头，杜承文非但没能找回自己被抢的箱子，还在一场混乱中被误伤。
　　而且，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杜承文的伤口感染，伴随着严重的伤寒，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整个人就彻底倒下了。

　　克拉伦斯在距离码头不远的的一间破烂棚屋里找到他时，杜承文已经昏迷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端了碗水过来，颤颤巍巍地问：“你认识这个年轻人？”
　　克拉伦斯点头：“他是我的朋友。”
　　那老妇人叹息着说：“这年轻人怕是不行了，那天我看他倒在大雨里，让人帮忙勉强把他抬了回来，从那以后就没醒过，一直发烧说胡话，伤口还感染了，现在，就算是有钱，也来不及治了，你把他带走吧，等人去了，找个地方烧了，一了百了。”
　　“这……怎么会……”克拉伦斯还想多问几句，那老妇人却已经走出去了。
　　“谁……谁在说话……”杜承文神志不清地说了几句话。
　　人在这种不清醒的情况下，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般都是母语，杜承文无意识地嘟囔了几句，又睡了过去。
　　克拉伦斯一句也没听懂。

　　克拉伦斯把杜承文带到了附近的一处旅店。
　　半夜的时候，杜承文醒了，看上去双眼明亮，神志清楚，一点也不像是病重不治、甚至到了弥留之际的样子。
　　克拉伦斯还以为他没事了，取出之前买的吃食和茶水递给他：“你醒了，我听说，你离开研究所了。”
　　杜承文的精神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很快又躺了回去，克拉伦斯显然不知道，他眼下的这一点力气，不过是回光返照。
　　那些吃食杜承文一点也没动，他只是问了一句：“研究所还好吗？”
　　克拉伦斯不明所以，但还是告诉他：“人类世界的战争突然全面爆发，对各地都有一些影响，研究所这几天虽然还好，但往后什么样子，就很难说了。”
　　杜承文没有搭话。
　　克拉伦斯继续说着：“我今天本来是和埃文斯阁下一起去研究所随便看看的，但听说，你前两天突然走了，我就试着来找了找，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杜，你是真的打算离开欧洲吗？”
　　杜承文异常安静。
　　克拉伦斯又叫了他一声：“杜？”
　　“我的家乡……”杜承文话音微弱，语气说不出的悲凉，“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国家，我的故土，我熟悉的人……”
　　“克拉伦斯，”杜承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扯住克拉伦斯的袖子，竭力说道，“克拉伦斯……你……你替我去看一眼吧……将来有一天，你替我去看一眼吧……”
　　克拉伦斯有些无措地回答道：“这……好吧，但是，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想你应该休息一下……杜？”
　　杜承文已经没有声息了。
　　克拉伦斯不太确定地探了探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尚有余温，但脉搏的跳动频率已经归零，方才还剧烈起伏的呼吸，也戛然而止了。
　　“杜？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家乡具体在什么地方……”克拉伦斯迷茫地说道。
　　但杜承文已经不会再回答他了。

　　达里恩听说杜承文亡故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不可能，他怎么可能……”
　　“是真的。”克拉伦斯告诉他，“除此之外，战争很快就要波及这里了，达里恩，你必须想想该如何应对。”
　　“埃文斯阁下有什么打算？”达里恩心烦意乱，根本想不出什么，只能如此问道。
　　“这是人类自己的战争。”克拉伦斯委婉地表明了立场。
　　直到克拉伦斯走后，达里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埃文斯打算袖手旁观。
　　达里恩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先是发呆，而后突然又哭又笑起来：“哈哈哈……战争，人类自己的战争……也对，他说的有什么错呢？”
　　艾米丽到研究所来找人时，看到的就是达里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见了艾米丽，只说了一句：“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到乡下去避难吧，战争很快就会来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次日一早，艾米丽刚走，艾伦就来了。
　　这位和达里恩万般不对付的大舅子带了一群人，一看就像是来找茬的。
　　“达里恩，好久不见啊。”艾伦自从丢了研究所的副所长之位后，一蹶不振，整天不是愤世嫉俗，就是极度消沉，然而今日却一反常态，又恢复了过去趾高气昂的神气。
　　“你有什么事？”达里恩也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不客气地问。
　　艾伦冷笑着将一封文书扔到他面前，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宣布：“这是军队的强制入伍征召文件，我特地亲自给你送过来了。从今天起，你就去报到，准备跟着军团上前线吧，至于研究所，交给我就好，用不着你再费心了。”
　　达里恩一言不发地捡起那份文件，打开仔细看了一遍。
　　艾伦阴险地笑着：“不用看了，这就是给你的，达里恩，跟我斗，你还是不够格。现在战争全面爆发，作为贵族子弟，要有奉献牺牲的觉悟才是啊，你就放心去吧，反正研究所这边，我会好、好、打、理的！”
　　达里恩没有回话，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份文件，表情异常地麻木。
　　艾伦说完了一通风凉话之后，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艾伦得意洋洋地离开达里恩家以后，刚回到自己的住处，脸上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退去，就被一阵摇铃的响声吓了一跳。
　　那声音他其实已经开始渐渐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猝不及防间，仿佛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艾伦瞬间从飘飘然的错觉里清醒过来，一个人往地下室走去，神情凝重，还夹杂着一丝惶恐不安。
　　地下室里光线昏暗，艾伦几乎是摸索着往前走去，短短的几级阶梯，他却走得越来越慢，额角还不住地冒冷汗。
　　诡异的寂静与黑暗中，一阵像是某种事物快速掠过而引起的气流波动迅速靠近，艾伦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饶……饶命啊……”艾伦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现在才回来啊，艾伦先生，你过得很逍遥自在嘛。”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冰冷阴沉，语带威胁。
　　“对……对不起……对不起……阁下，饶了我！饶了我吧！我……我这就去给您找新鲜的猎物！我这就去！”艾伦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地在地上又是求饶，又是保证道。
　　被他称为阁下的，其实是自从凯文死后，就带着拉米雷斯家族残余的族人逃亡，一直下落不明的克里斯。
　　当时，艾伦对于凯文死不见尸一事一直心存疑虑，于是瞒着埃文斯，让人在雪山崖底附近仔细搜寻。
　　或许是因为艾伦时运不济，又或许，是因为冰潭太深，冰冻得太厚，就连猎犬也没能搜寻到凯文的任何踪迹。
　　艾伦一再不死心地独自前往探查，终于在一次天色将暗时，遇见了克里斯。
　　作为拉米雷斯家族的成员，克里斯凭借同族之间的气息找到了凯文，也察觉了凯文可能已经死去的事实。

　　“是凯文的气息……”新月初升的冰潭边，克里斯静静伫立，红色的眼瞳仿佛能够穿透冰面，直达潭底，“真是想不到，凯文就这么死了……谁在那里！”
　　克里斯的自言自语突然中断，在他察觉到周围有人窥探的瞬间，身体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然后在一旁的雪堆和岩石掩映之处，揪出了躲藏的艾伦。
　　当时，艾伦也是像现在这样，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狼狈求饶。
　　克里斯凭直觉断定，这个人类或许对凯文的死略知一二，于是威胁恐吓了一番，从他嘴里套出了一堆话，也因此得知，埃文斯居然暗中与人类合作，借刀杀人，这才将拉米雷斯家族赶尽杀绝到如今的地步。

　　“我要杀了埃文斯。”克里斯脑子里当即浮现出了这个想法，但是一转念，他又想道，“不，想杀他没那么容易，我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也尝尝，所有的族人都被赶尽杀绝的滋味。”
　　当初凯文身死之后，埃文斯一直想要找到剩余的拉米雷斯家族成员，斩草除根，只是一无所获。
　　将艾伦利用得差不多之后，埃文斯很快就单方面终止了合作，转而同取得了研究所掌控权的达里恩来往，同时不忘借达里恩之手，安排人手搜寻拉米雷斯家族残部。
　　一开始，达里恩并不太愿意做这等赶尽杀绝之事，但是埃文斯告诉他，可以借除尽拉米雷斯家族之人一事，转移转化者与人类之间的仇恨焦点，把过去那些肆无忌惮杀人的罪行，都推到拉米雷斯家族身上，而其他转化者，就可以扮演虽然身为异类、却有心与人类化解仇怨、和平共存的角色。
　　“事实上，这种说法，也不完全是谎言，不是么？”埃文斯理所当然地笑了笑，言谈之间，尽显身为一族领袖的心机与手腕。
　　达里恩被说服了，于是安排人手，带上猎犬继续去搜寻拉米雷斯家族残部。
　　经过专门训练的猎犬，在雪地中的追踪能力甚至比转化者更胜一筹，克里斯和其他族人身上多半都受了伤，一路逃得十分狼狈，最后，只有克里斯勉强逃走。
　　秉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想法，克里斯又回到了当初和凯文分开的地方附近。
　　于是这才碰巧遇到艾伦。
　　对于埃文斯来说，他最亲近的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一直格外重视、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伊恩。
　　克里斯扭曲的笑容在夜色里愈发显得凶残嗜血：“那么，伊恩阁下，对不住了，就由你来为拉米雷斯家族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