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80、第七十八章 分歧。

　　密闭的大门打开时，一股明显的寒意袭来。
　　沉睡的伊恩被安置在了一个近似于低温冷冻的环境当中。
　　埃文斯根本没顾上莫星与，用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一位来自新世界研究所的研究员带着莫星与来到了检测仪器前：“博士，您看，这些数据全都乱成一团了，我们刚刚调试过设备了，不是仪器的问题。”
　　“那只能是他出问题了。”莫星与看向仪器连接尽头的方向。
　　那里，长发的少年静静沉睡着，依旧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莫星与看着电子屏幕上显示出的直线上升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问那位研究员：“他是要醒了吗？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埃文斯仿佛只听见了“醒”这个字，当即追问道：“你说他会醒？”
　　研究员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不是的，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我们也不知道……目前还不能确定他是否会醒过来。”
　　“把过往的数据调出来，让我看一下。”莫星与拉过椅子，在电脑前坐下。
　　然后就开始看数据，一边还不忘提醒埃文斯：“生命体征数据监测只是起到参考作用，有些波动是正常的，他看上去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可以不用太过紧张。”
　　莫星与专注于眼前的数据分析，低温实验室里一度安静了下来，研究员默默地待在一旁协助，直到埃文斯忍不住打破沉寂：“莫博士，你有办法吗？”
　　“我不是医生，”莫星与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说道，“不过，伊恩的情况，也不是普通人身上会出现的情况，埃文斯先生，不如你先回去休息，等我处理完这些数据，再研究一下，是否有办法，至少，可以先让伊恩的情况恢复稳定。”
　　埃文斯显然不愿意离开。
　　莫星与建议他：“或者，你应该找个医生。”
　　一旁的研究员哆哆嗦嗦地小声提醒她：“博士，没用的，我就是医学专业出身的，这种病例，从来没见过。”
　　埃文斯的脸色看上去愈发苍白病态了。
　　莫星与找了个借口将研究员支走：“不好意思，这里有点冷，你能帮我找件外套什么的吗？”
　　研究员连连点头：“外面有多余的实验室专用的外套，我去取。”
　　“埃文斯先生，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伊恩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当年，你和达里恩合作，借他之手掌控研究所，并且在此之前，就顺利除掉了凯文和拉米雷斯家族，一切听上去都很顺利，我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外，能造成今天的局面。”莫星与抛出疑问，同时还不忘强调，“只有知道发生过什么，我才能对伊恩的情况做出判断，他现在这样，恐怕还是和异常基因的转化与异化有关。”
　　埃文斯疲惫地在伊恩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侧一缕垂下的长发上，语气悠远：“当时一切是很顺利，但很快，达里恩就出事了……”

　　埃文斯第一次见到达里恩的时候，对方一脸紧张与严肃。
　　“您就是埃文斯阁下吧，”达里恩悄悄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很荣幸见到您，我是来自研究所的达里恩·汉弗莱，希望能和您交流一下，关于人类与转化者族群之间的未来的问题。”
　　“哦？”埃文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
　　达里恩竭力阐述了一番自己的想法，声明自己与当前研究所的理念差异：“我知道，转化者与人类之间，有过太多的恩怨，但是，这些都是因为我们两族之间缺乏足够的了解，如果双方能够平心静气，找到合适的方式交流，也许能找到共存的方式……”
　　埃文斯一言不发地坐在造型华贵的软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红酒杯，神情和姿态都显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看上去就好像根本没有把达里恩的话听进去。
　　达里恩觉得自己后背都开始冒出冷汗了，越说越觉得口干舌燥，无法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总之……我其实是希望，您能给我……给人类一个机会，这种血与火的争斗如果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其实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从长远来看……”
　　听见达里恩的声音渐弱，埃文斯终于抬起眼，仿佛很惊讶似的说：“从长远来看，然后呢？”
　　达里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清楚自己的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埃文斯打断了。
　　只见他将红酒杯轻轻放回了桌上，从容地站起身，象征性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和衣领，然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达里恩，你说的这些，如果有实现的条件，那我也未尝不可以考虑，毕竟，我确实应该为了族群的长远未来考虑。但问题是，你能左右人类未来吗？换句话说，你在人类当中有足够的话语权吗？能决定人类与我们之间，是继续争斗，还是像你说的一样，尝试找到办法和平共存吗？”
　　达里恩惊讶地看着他，被问得哑口无言。
　　埃文斯循循善诱地说道：“达里恩，在与我谈判之前，至少，你应该先解决自己的问题。你在研究所里，有多大的实权？你能掌控多少实际资源？如果你做不到的话，那今天你所说的一切，也不过是空话而已。”
　　达里恩先是惊讶，而后慢慢平静下来，仿佛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下定决心道：“我明白了，埃文斯阁下，您等着，我一定会在研究所里拿到实际的权力，到时候，再来与您谈合作的事。”
　　埃文斯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很期待。”

　　天快亮的时候，埃文斯嘱咐管家安德鲁：“没什么事的话，把杜和达里恩送回去吧，他们俩毕竟是人类，在这里待太久，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那克拉伦斯……”安德鲁迟疑着。
　　“他不是已经没有大碍了吗？”埃文斯反问。
　　“是。”安德鲁立即点头，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伊恩站在窗前，看着达里恩和杜承文两人离开之后，这才将目光转回到手上拿着的玻璃瓶上面。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达里恩和杜承文两人合力研究出的药剂，原本是为了用作鲜血的替代品而研制的，但是成品出来之后，还添加了一部分抑制基因异化的功效。
　　在把那瓶药剂交给伊恩时，杜承文交代说：“只要克拉伦斯以后尽量少摄入鲜血，这个药剂足够让他的身体状况保持平衡和稳定了。”
　　伊恩充满好奇心地研究了一下那个瓶子：“那这东西用在其他人身上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杜承文告诉他，“就是个代替鲜血的能量来源而已，具体的配制方法其实也不难，我都写下来了，回头你自己看吧。”
　　杜承文说着，像是突然疲惫了一样，叹了口气：“就这样了，我想，我也该走了。”
　　看似没心没肺的少年敏锐地察觉出了对方情绪不高，问的话却没问到点子上：“你是说回研究所？达里恩确实是打算回研究所，和那些人类争夺话语权，然后和我父亲合作，改变人类与我们之间的现状，你会去帮他吧？”
　　杜承文略带疲倦地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我本来也不是这里的人，迟早要回自己的家乡去的，到时候，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我会都忘掉。至于达里恩，他有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即便没有我在身边帮助，他也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伊恩不解地看着他。
　　杜承文的话说得越发不着边际：“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有一句古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人这一生的路，很多时候，只能自己去走，偶尔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那是幸运，可这种幸运，未必会长久，有的时候，同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分道扬镳，便是必然的结果。”
　　伊恩听了半天，没明白他念的是哪门子经，转头就忘了。
　　杜承文却在达里恩打算借联姻夺取琼斯家族的权力资源、进而逐步掌控研究所的时候，就预见到了自己迟早都会离开。
　　达里恩如愿以偿地在研究所里拿到具有话语权的地位时，果然第一时间来找埃文斯继续谈之前的合作了。
　　埃文斯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这一结果对他来说，可谓正中下怀。

　　“你是汉弗莱家族的子弟？”埃文斯在得知达里恩的出身时，曾经如此说过，“那在研究所里，本应不至于如此边缘化才对。”
　　达里恩自嘲地笑：“那自然是因为我的想法无法得到研究所里真正掌权者的认可。”
　　埃文斯却不认同这个说法：“你的想法或许确实与众不同，但这并不是造成你如今在研究所的处境的根本缘由，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掌权者不是你而已，如果你能掌控研究所的话语权，那还怕其他人会不认同你的想法吗？只怕到时候，他们巴结你都来不及。”
　　“可要在研究所取得真正的控制权，哪有那么容易？”达里恩看上去相当苦恼。
　　埃文斯给他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如今掌控研究所实权的副所长之一，艾伦，出自琼斯家族，如果你能取代他，那就会是一个良好的起点，至于要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你打算向琼斯家族提亲？”杜承文在听说达里恩的想法之后，十分不解，“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你认识那位琼斯小姐吗？”
　　“不认识。”达里恩看上去毫不在乎，“但这是进入琼斯家族势力范围最好的办法了，杜，你有必要这么惊讶吗？为了达到目的，采取一些必要的非常手段，我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
　　杜承文无语地扔下一句：“理解？”
　　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杜？”达里恩不明白他有什么可生气的，自言自语道，“婚姻本来就是贵族之间的利益交换游戏，我不仅会利用这桩婚事取得琼斯家族的权力，还会让他们自己来促成这桩婚事。”
　　达里恩盘算着，已经开始畅想该如何逐步瓦解琼斯家族的势力，取而代之，从而将整个研究所纳入掌控之中了。
　　埃文斯说得对，只有掌控了话语权，他才有资格实现自己的理想，改变人类的未来。

　　后来，达里恩果然顺利和艾米丽·琼斯成婚了，也逐步开始了他的计划，将研究所原本被几大家族划分的权力一步步蚕食鲸吞，据为己有。
　　而杜承文虽然暂时留在了研究所担任达里恩的助手，但是两人之间却开始渐渐出现分歧与争吵，无论是一些日常的小事，还是在一些关于实验室的工作上。

　　“你要研究针对转化者的光抗敏药？”杜承文不能理解地看着对方，质疑道，“这有什么意义？他们本来就是活在黑暗中的生物，一旦拥有了随意在阳光下行走的能力，那还有什么顾忌？到时候，他们还会像之前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要与人类化解仇怨、和平共存吗？达里恩，你现在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你到底是站在人类这一边，还是站在转化者那一边的？你考虑过人类的未来吗？！”
　　达里恩本来没打算和他争执，但是眼看对方的质问愈发激烈，顿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我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你知道我有多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比谁都清楚！可你现在居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质疑我？！”
　　杜承文失望地看着他，转身欲走。
　　达里恩拉住他：“杜，你别忘了，当初在雪山，我们是怎么死里逃生的，能顺利见到埃文斯，和他达成共识，这件事有多不容易，你是知道的。一直以来我是怎么想的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不想看着人类继续漫无目的地捕杀那些转化者，积累无谓的仇恨，将来终有一天会遭到反噬，我才想找到办法，和转化者合作，改变双方之间来往交流的方式。这个光抗敏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尝试，你一定要帮我。”
　　“我帮不了你。”杜承文掰开他的手，冷漠地下了定论，“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达里恩了，你已经变了。”
　　“我变了？”达里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哪里变了，你说清楚。”
　　“我认识的达里恩，不会为了争夺权力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婚姻都用来算计，更不会口口声声为了人类的未来，却帮那些非人的存在研究挤占人类正常生存空间的办法。”杜承文丝毫不留情面地直言道。
　　达里恩听了这话，顿时被刺痛了，口不择言道：“你说我变了，我看变的人是你。你当初不也和我一样，觉得以前研究所的那些人惨无人道，在那些转化者身上做各种非人的实验。结果现在呢？你居然管他们叫非人的存在，你干脆再直接一点，说他们是怪物不就得了。杜，我真没想到，你终究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狭隘。”
　　杜承文也没想到自己会从达里恩口中得到一个“狭隘”的评价，他当即脱下了实验室的外套，还把进出研究所的身份凭证也取了下来：“那你就当我是狭隘好了，当初，对于那些被人类伤害的转化者，我是有过同情，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人，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全心全意与一些非我族类的存在共情，我就是一个狭隘的普通人，要是真有办法让人类和那些转化者和平共处，那自然是很好，可这种事情，谁能保证？谁又敢保证？你现在完全没有考虑到那些普通人的处境，更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想法。那些转化者，本来就是以鲜血为生，天生就有比人类强大的体魄和力量，只要他们愿意，人类随时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人类一开始在他们眼里，不也是猎物而已？普通人当然会对他们心存畏惧，可是你……”
　　“你说够了没有？”达里恩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原本在看见杜承文的举动时，达里恩还有些挽留的意愿，但是他最后这番话，却让达里恩再度怒火中烧。
　　杜承文的话音戛然而止，两人之间诡异地静默了片刻。
　　终于，还是杜承文打破了沉寂：“算了，我这就走。”
　　达里恩冷着脸，姿态强硬地站在原地，看也不看一眼杜承文离开的方向。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一声惊雷突然炸响，将暗沉沉的天空撕裂出一道惨白的裂纹，达里恩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冲到研究所门外。
　　那里早就空无一人了。
　　大雨瓢泼而下，雷声与闪电还在不断交织，街边的灯渐次亮起。
　　达里恩直愣愣地往外走了几步，豆大的雨滴打在他的头上、脸上，很快就把他的衣服和鞋子也打湿了。
　　他好像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杜承文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