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手记》微迹

71、第六十九章 最有价值的

　　凌晨，东方的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开阔的雪原上，不知道往前行进多久之后，终于出现了一片树林，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上结满了冰霜，大雪覆盖下，苍翠的树林褪尽颜色，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样子。
　　而在这片树林掩映的背后，有一座古朴庄重的城堡。
　　那是转化者的族群领袖，史蒂文·埃文斯的住所。
　　城堡外面也覆盖了一层冰雪，看上去显得格外寂静。
　　然而这种寂静下一秒就被打破了。
　　“快来人给我开个门！”伊恩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快速奔向城堡大门，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喊，听上去仿佛火烧眉毛了，正着急跳脚。
　　长发的少年背后扛着一个比他还高出不少的成年男子，外加一头灰色的死狼，左右手还各拎着东西，仔细一看，居然也是两个成年男子。
　　天知道他是怎么在保持如此诡异的造型与高负重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脚踩风火轮一般的速度，一路狂奔回来的。
　　杜承文作为唯一一个还清醒着被带着一起狂奔的人，在抵达目的地之后，立刻吐了个天昏地暗，头晕眼花，老半天缓不过劲儿。
　　“你……你……”杜承文“你”了半天，想说一句“你果然不是人”，结果一口气没上来，终于晕了。

　　来给伊恩开门的是埃文斯的管家安德鲁。
　　城堡的大门缓缓开启，东方晨曦初现。第一缕曙光照在少年的长发上之前，伊恩一把重新拽起晕过去的杜承文，闪身躲进了黑暗里。

　　安德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造型诡异的小少爷，转头去找埃文斯告状了。
　　埃文斯似乎刚睡醒，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睡衣，走出来时，正好看到伊恩忙着“卸下”自己身上的几样“重担”。
　　少年把扛回来的三个人往地毯上随便一扔，然后拎起死掉的灰狼，兴冲冲地跑到埃文斯面前：“父亲，我给你打了只狼，回头扒了皮做手套。”
　　埃文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个不急，你怎么又赶着天亮的时间回来了？就不懂得找个地方先避一避吗？万一晒到太阳怎么办？”
　　“这不是没事吗？”伊恩抓了抓自己的长发。
　　埃文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还带了什么回来？”
　　“两个人，”伊恩略带心虚地说着，然后又补充交代了一句，“还有克拉伦斯。”
　　埃文斯略微惊讶地看了一眼，在沙发上坐下，用眼神示意他解释一下。
　　伊恩东一句西一句地解释了一番，期间还不忘就着安德鲁送上的茶水时不时润润嗓子，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总之呢，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这两个研究员肯定不简单，我觉得反正说不定有用，就一起带回来了。克拉伦斯虽然是拉米雷斯家族的人，但是我小时候他对我挺好的，我觉得他现在这样，也不好把他扔在雪地里不管，父亲，你有办法帮他治疗异化的症状吗？”
　　埃文斯沉吟了片刻，吩咐安德鲁先把克拉伦斯送到客房，没有直说打算怎么做。

　　当天夜里，城堡迎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
　　来人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漆黑的斗篷，整个人裹在浓重的黑暗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埃文斯正在书房里等待着管家安德鲁将这位客人带进来。
　　烛光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埃文斯将手中用来打发时间的书合上，看向门口。
　　“艾伦先生，欢迎。”埃文斯早就知晓了来客的身份。
　　艾伦·琼斯正是当时塔雷纳小镇当地研究所的副所长之一。
　　当时的研究所与后来不同，名义上的所长不过是个牵线傀儡，实际上的权力资源被几家权贵所瓜分，贵族之间勾心斗角、明争暗斗，一边与其他共同掌权的家族进行权力争夺，一边还打压其他试图进入权力中心的家族。
　　艾伦正是负责掌权的其中一个家族——琼斯家的长子，在研究所里颇有地位与话语权。
　　当时的人都知道，异常基因的完全转化者拥有远远超出普通人类寿命极限的漫长生命，研究所与当地武装部门合作，像围猎一样捕捉转化者，将他们当做活体实验研究的样本。
　　在当时的研究所里，一直流传着一种关于转化者的说法。
　　那就是，谁能率先解开转化者的基因异化之谜，谁就能掌握人类进化、长生不老的生命密码。

　　艾伦解下斗篷，露出真容，脸上挂起一个客套的笑容：“久仰埃文斯阁下的大名，今日一见，真是不胜荣幸。”
　　埃文斯比他还客套：“哪里，艾伦先生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两个人仿佛一见如故似的说了半天闲话，终于谈到了正题。

　　“研究所联合武装队，已经对拉米雷斯家族完成了两次围剿。这一切，都要感谢埃文斯阁下提供的消息，对于您的帮助，在下感激在心，实在是无以为报啊。”提起围剿一事时，艾伦脸上几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埃文斯将对方贪婪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不太明显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当初拉米雷斯家族在凯文的煽动下集体反叛，公然挑战埃文斯作为族群领袖的权威，直接造成了族群的分裂。
　　埃文斯表面上宽宏大量，声称愿意尊重族人们自己的选择，任凭凯文带走了一批族人，背地里却和研究所的艾伦搭上了关系，利用他围剿拉米雷斯家族。
　　当初凯文离开时，埃文斯非但没有和他正面冲突，反而还送了一件礼物。
　　那件礼物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价值连城，足以让凯文无法随手将其丢弃，于是，藏在礼物中的那枚追踪器，也就能够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有了它，埃文斯就能将拉米雷斯家族的行踪牢牢掌握在手中。
　　作为反叛者，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呢？
　　在和艾伦合作的情况下，埃文斯适当地透露了一点信息，引导和利用人类的武装力量，替自己收拾叛徒、清理门户。

　　自从诞生以来，转化者们就一直聚居在一起，族群之间或偶有冲突，但从未发生过如此严重的分裂，埃文斯作为唯一的领袖，曾经一度想要带领族群走向更加平坦的未来。
　　在埃文斯看来，与人类一直争斗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人类的科学发展与技术手段越来越发达，武器的进步也突飞猛进，反观他们，除了天生的个体力量与行动速度上的优势，再无其他任何倚仗。
　　如果不能与人类之间找到和平相处的办法，维持双方之间的平衡，生存的天平终有一天会彻底向某一方倾斜。
　　最糟糕的是，即便他们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是没有了人类，也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维持生命活动的能量来源，那么到时候，转化者的族群还是要面临灭亡的危机。
　　所以，与其无休止地随意捕杀人类，不停制造无脑的争端，不如放下身段，选择一个合适的对象，与人类合作，用适当的条件作为交换，换取双方的共赢。
　　但是以凯文为代表的拉米雷斯家族却处处掣肘，与埃文斯对着干。
　　只要转化者的族群一天不能停止与人类之间的无意义冲突，埃文斯就一天无法实现自己的设想，带领族群走向和平发展的未来。
　　于是，他索性放任凯文行动，趁机将族群当中不臣的那一部分人剔除出去，就像剜掉一块腐肉，再借刀杀人，永绝后患。

　　作为借刀杀人的一把刀，艾伦无疑是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他贪婪、残忍，足够有野心，也容易被利益左右，埃文斯利用他对付凯文，但是却没打算将其当做长期合作的对象。
　　原因很简单，一个眼里只有利益的人，是没办法信任的。
　　埃文斯想要的是长久的合作，是谋求与人类之间的共存与平衡，这一点，需要一个同样具有长远目光的人类，才能让双方达成共识。
　　如果仅仅是单纯的利益交换，那么无论合作的初衷是什么，迟早都会走向失败。

　　现在，在经过两次围剿之后，拉米雷斯家族元气大伤，埃文斯打算在抛弃艾伦、寻找下一次合作对象之前，好好利用一下对方的贪得无厌，彻底发挥一下这把刀的价值。
　　“艾伦先生，只是这样你就满足了吗？”埃文斯循循善诱着说道，“拉米雷斯家族最有价值的一个研究样本，你还没有抓到手呢，要是有了他，研究所一定能更快地破解异化基因的生命密码。”
　　艾伦果然一下子就上钩了，双眼放光地问：“最有价值的研究样本？是谁？”
　　“凯文·拉米雷斯，”埃文斯露出和善的微笑，实则笑里藏刀，“找到他，你就能打败其他家族的掌权者，完全掌控研究所，以及人类的未来了。”

　　艾伦离开城堡的时候，照旧穿上了那件掩人耳目的黑斗篷，身上带着埃文斯提供的凯文的画像，内心难掩激动，一心畅想着抓住这个最有价值的研究样本之后，解开异化基因之谜、长生不老，甚至还能借此击溃其他竞争家族，掌握更高的权力，到时候别说是区区一个研究所了，就算是全世界，也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艾伦一边做着他的美梦，一边加紧对手底下的人下了死命令，追击拉米雷斯家族的残部，活捉凯文。

　　“还要继续追击？”接到命令的武装小队负责人一脸不耐烦，抱怨道，“之前那两次围剿我们也付出了很大的伤亡作为代价，就算是事先知道了那群转化者的行踪，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们当中、里应外合，这有多困难你们知道吗？我们这边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再也派不出新的敢死队去送死了，有本事，你们研究所自己去围剿。”
　　负责传达命令的人也很为难：“我也是奉命传话，这次的行动至关重要，据说是为了活捉一个最有价值的研究样本，拜托武装队的兄弟们再辛苦一次了，事后，艾伦先生一定会重重犒赏大家的……”
　　“您看，这就是那个抓捕目标，最有价值的研究样本。”说着便拿出一副画像。

　　一日之内，凯文·拉米雷斯的画像传遍了武装小队，人手一份，新的围剿行动正在紧锣密鼓的商议与准备当中。
　　艾伦回到自己的住所时，还沉浸在好事将近、沾沾自喜的情绪当中。
　　就连自家妹子和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琼斯家的另一个孩子，也就是艾伦的妹妹，艾米丽，刚刚才满十八岁，是个典型的旧式贵族淑女，性情安静柔顺，一踏入社交圈，就成了众多青年才俊追逐的对象。
　　艾米丽对于兄长的异状未作他想，只是照常回到自己的房间，用那些缝补、绣花之类的小事打发时间。
　　对于外界发生的各种变故一无所知的艾米丽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半个月之后，琼斯夫妇突然宣布，定下了她与汉弗莱家的婚约。